远离吴家的夏风,肾上腺素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渐渐退去,与其他人初次大开杀戒后不同,他感受不到无法抑制的颤栗,反而领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明朗。
那些在记忆深处缓缓倒下的身影,宛如失去了“人”形的轮廓,化作了扭曲而又静谧的沙雕,在冷月映照的海浪起伏间,迅化作了细小尘埃。
与此同时,愤怒、狂躁、嗜血这些狂热的情绪,在他步出修罗场的刹那,便已如烟云般从他身上消散无踪。
此时,少年的脑海中空空如也,无一丝杂念,无丝毫愧疚,无半点狂喜,无任何可供回味的情绪,仅剩下一片似雪原般广袤无垠的空白。
直至踏入喧嚣繁忙、人头攒动的闹市,夏风才如同回到了真实世界。
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隐隐感到一丝困惑和不安。
却并非源于嗜血杀戮后的惶恐,而是在此之后那份无悲无喜的平静。
夏风难以判定这到底是自己灵魂在承受了无法承受之重后,主动选择的麻木与休眠,还是身体里本就流淌着毁天灭地的无情和冷血。
如果是前者,那么此时的压抑,定会在风暴重新肆虐之际,如同退潮后的海水般不可避免地反扑,终将把他吞没。
然而若属是后者,他无法不怀疑潜意识深处是否真的蛰伏着一个孤独冷漠、嗜血成性的狂魔。
而这夜,狂魔几乎全面失控,若非吴广琪连续吹奏了两曲意境迥异的长笛,夏风很难确保是否能及时收住狂暴的势头。
深思熟虑良久,他渐渐领悟到,笛声之所以在关键时刻挥出效用,是他体内劲虽然波动不定,却依旧蕴含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
而吴广琪演奏出的静夜感伤第二曲,恰好与化劲的韵律产生共鸣,从而在彻底失控前,约束了狂魔进一步的膨胀。
夏风感到不安的同时,也愈疑惑,他潜意识中的黑暗面似乎能在与美人欢爱、嗅闻独特体香、饱饮甘甜乳汁和聆听共鸣音乐之中有所收敛。
正当他在沉思中折返蓝幕妍母女下榻的酒店之时,华灯初上的广南城中,一场隆重的盛宴正如期举行。
广南城最豪华的人一个宴会厅内,空气仿佛被豪奢浸润过,厚重而芬芳。
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倾泻而下,成千上万颗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一捧凝固的烟火,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面孔都纤毫毕现。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绅士们的晚礼服如沉默的剪影,衬托着女士们摇曳生辉的华服。
真丝、天鹅绒、缀满手工刺绣的薄纱,汇成一道流动的星河。
钻石项链在凝脂般的颈项间闪烁,耳坠随着轻笑微微晃动,划出细碎的流光,与水晶杯沿反射的光点彼此追逐。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层次名贵香水的前调与后调,女士们鬓间幽幽的香气,侍者穿梭时银质餐盘里松露与鹅肝的醇厚气息,以及拔开红酒软木塞时那一声轻响后逸出的、成熟单宁的醉人芬芳。
弦乐队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演奏着舒缓的轻快乐章。
音符如无形的丝带,缠绕在众人的步履与谈笑间,却又常常被那鼎沸的人声所淹没——那是无数种音调、语言和笑声混合成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独特嗡鸣。
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散落的玉珠,为这喧闹的华彩乐章打着节拍。
侍者们是这场盛宴中无声的舞者。
他们身着笔挺的制服,步履精准如钟表,托着承载香槟塔或珍馐美馔的银盘,在密集的人群中自如穿行,动作优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芭蕾。
他们的存在确保了这场盛宴的完美无瑕,让宾客手中的酒杯永不空置,让任何一点微小的需求都能被及时察觉并满足。
放眼望去,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厅内的辉煌,也映出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内是金碧辉煌的人间天堂,是权力、财富与魅力交织出的、一个短暂而炫目的梦。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细节某人指间雪茄的青烟,某人裙摆拂过地毯的窸窣,某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或欣赏,自然也不乏躲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男人光鲜外表,窃窃私语着女人丰乳肥臀的轻浮男女。
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幅盛大、鲜活且无比奢华的浮世绘。
作为南境父母官的沐秋白,同时也是此次宴会的主人,此刻正立于流光溢彩之中,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清辉。
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历经岁月与见识沉淀后,自然流露的静穆与疏离。
他的高贵,不仅仅是源于官位或身份的徽章,更多的是深植于骨髓的教养与从容。
当宾客上前,沐秋白侧身倾听,目光沉静而专注,唇边保持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并非应酬的敷衍,而是一种洞悉世事后的了然与宽和。
他不必提高声调,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自有其分量,能抚平周遭的喧嚣。
他也无需刻意动作,每一个简单的手势,无论是举杯,或是微微抬手示意,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与精准,仿佛经过时光最严格的雕琢。
盛宴的瑰丽对他而言,不过是最为恰切的陪衬。他本人的出现,便为这纸醉金迷的夜晚,赋予了宁静且永恒的气息。
如果说沐秋白是宴会中无可争议的男主角,那么在厅中某个角落,一位芳华正茂的少女无疑是所有佳丽中最完美的存在。
身着华贵的淡粉色晚宴长裙,少女宛若瑶池仙子降临人间,只是她对这些富丽堂皇的盛景似乎兴致缺缺,始终安静地陪伴在身旁那位端庄的美妇人身边。
众多自负的优秀男士纷纷试图亲近,以求得绝美佳人的青睐,然而他们很快便被旁人制止。
耳边随即响起的几句忠告,足以让他们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也促使其匆忙转向,猎艳其他目标。
少女美貌倾城,倒也不会令旁侧的美妇失色。
美妇身着一袭紫色晚礼服,尽显成熟与高雅的气质,她那宛若工笔画卷的脸上,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厌世般的神情,尊贵之中也透着一种难以逾越的疏离。
并非傲慢,但极易让人产生一种鲜明的印象这位美丽的妇人长久居于深闺,然而她的人生经历却远非平凡所能概括,她似乎在心灵深处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与现实世界的男女老少隔离开来。
尽管她鲜与旁人交谈,对于场中最为炫目的焦点也不以为意,然而对待身旁的绝美少女,她却充满了温柔与怜爱。
仅是远观,便能让人判断出两人一定是一对母女,而且彼此之间的亲情真挚而深浓。
作为商界女性的佼佼者,丁慧兰也应邀参加了此次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