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西南三十里,一处废宅。
院墙塌了半边,拿木栅栏补着,栅栏外头,常年站着两个带刀的金兵。
燕京陷落的消息传到这儿,比上京晚了几天。
栅栏外,两个换班的金兵蹲在地上说话,嗓门不小,用的竟是汉话
“听说燕京……丢了。”
“噤声!上头不让说。”
“怕什么,这破地方就关着两个废物,听到又如何。”
“我亲耳听的。
燕京城破,满城都叫大明。明军从海里上来的,船比林子还密。连拔离将军都叫人砍了。”
“拔离?宗室里最能打的那个?”
“可不是。说是叫个姓武的砍的。”
。。。。。。。
屋内,赵佶捏着笔,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纸上那个没写完的字,停住了。
他今年四十六,胡须里掺了白丝,腰板还撑着,写字的手也还稳。
当年在东京,他是最会玩的皇帝,琴棋书画、金石花鸟,样样玩得出彩。
如今在这破院子里,就剩这点手艺陪着他。
燕京。
辽国的南京,被金人抢了去,后来又连燕云十六州一起,从大宋手里拿了去。
大宋丢燕京的时候,他赵佶在哪儿?
他一路往北,那一路牛车颠得骨头散架,汴梁城的火光在身后烧了三天,他坐在车里,连头都没敢抬。
桌上那半刀澄心堂,是他最后的体面。
昨儿个看守的军官又逼他写贺表,说大金皇帝要过寿,要他这个大宋太上皇写一篇。
他写了,半夜又爬起来,想把那纸抢回来烧了,没抢着。
如今那贺表,怕是已经送到上京去了。
他放下笔,走到栅栏边,隔着木缝往外看。
金兵已经走远了,声音还断断续续飘回来
“听说那明国皇帝,原来是个梁山贼寇……”
“嘘!管他是贼寇还是神仙,能打仗就是爷!”
赵佶站在栅栏边,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又轻又虚。
赵桓来了。
这个昔日的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袍子,怯怯叫了一声
“父皇。”
“嗯。”
“方才……外头说的,是真的?燕京……”
“是。”
赵桓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金人……会不会杀了咱们?”
赵佶回头看他。
这个儿子,当年被他推上皇位,替大宋背了靖康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