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穿过连廊,待她转进三楼,何初月已经走远。走廊的尽头,只余郑淮明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仍在原地伫立。
迎着他眼中的惊讶,方宜听见自己冷声质问:
“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我妈的事,有什么是不能和我商量的吗?”
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肩膀因气愤而轻轻颤抖。
郑淮明一愣,错愕道:“没什么事,周主任帮忙看报告,我来了解一下后续的方案。”
他上前半步,似乎想要拉住她。
“是吗?”方宜下意识躲开,情绪越来越激动,思绪也如滚石般下落,“不会哪天我来医院,发现我妈病床空着,你才告诉我把她转回珠城了吧?或者突然告诉我,她转成肝癌了、她死了?”
“不会的……你听我说。”郑淮明苍白而急切地解释,“刚刚从主任那出来,我让她把之前的检查单也发给我看一下。”
他没有说一句谎话,但眼前的女孩显然并不相信,通红着眼睛默然不说话。
话音未落,几米外办公室的大门“咔哒”一声拉开,一位年近六十的中年男人回身锁门,看见站在楼道里僵持的两个人,略有不解地打量了一眼。
“小郑,还没走啊?”周主任打招呼道,“池秀梅的情况比较复杂,等明天会诊完再跟你说。”
郑淮明礼貌地颔首,寒暄了两句。
待周主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深深吸了口气,俯身用小心翼翼地牵过方宜的手,尾音轻颤:“这次是真的……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和你商量……”
语气是那样恳求、低微,让方宜心头蓦地一酸。她没再挣扎,无力地任他牵住,却避开了视线,不愿看他。
楼道的尽头是一片昏黑,眼前一排排办公室紧闭的木门压抑无比,好像一道道毫无生气的墓碑。
或许郑淮明这次句句真切,可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就崩塌殆尽。
(hKlg)方宜垂眸,悲哀的泪水顺着眼睫陡然滴落。
“我先回去了。”她紧咬着下唇别开头,不想让他看见。
眼见方宜转身要走,郑淮明急切地攥紧她的手。虽然此时他一万个不愿提起此事,但明天一早就要走,不得不说。
“我刚刚接到电话,明早要和李院长去一趟莲城……五天就回来。”
方宜没有抬头:“知道了……”
得到了应允,可她默然的态度让郑淮明心里空落落的,心跳一时失去了节奏。他不知道要怎样说才能让她安心,慌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心直接剥开来证明:
“真的,是一场很重要的手术……李栩也会去,金晓秋他们都知道——”
“够了。”方宜打断他,一双杏眼通红,却倔强地忍住眼泪,“你到底去哪里,去多久,都跟我没关系!”
这一刻,惨白的灯光下,郑淮明终于看清了她满脸清亮的泪迹,心脏像被灼烧般,霎时疼得紧缩痉挛,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方宜轻易抽开了手,飞快地胡乱抹去泪痕:“别说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
她往日明媚灵动的眼眸中没有悲伤,而是失望透顶的灰暗。
郑淮明怔怔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如此美好的女孩,是他让她痛苦不堪。
不能再错下去了,他不能再靠隐瞒和逃避粉饰太平,更不能让她从别人口中得知郑泽的事……
哪怕是被厌恶、被放弃,他得亲口告诉她。
“我回来那天,是我们在一起三个月。”郑淮明脸色煞白,脱口而出,“晚上、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我……有话想跟你说。”
方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直到属于她的最后一丝气息被冷风冲散,郑淮明伫立的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窗台。胸口已经疼得快要麻木,死寂的目光望向没有尽头的黑色雨幕-
郑淮明出差的日子里,方宜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为那晚自己的眼泪而感到难堪,明明不至于的……可积压太久的情绪早就岌岌可危,而郑淮明的一举一动,又是那样轻易牵动她内心的伤痛。
原以为能相安无事几天,接到李栩电话时,方宜正在会议室等万弘传媒的负责人开会。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二院宣传片交片后,李栩鲜少给她打电话,方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老师,你知道郑主任平时吃什么胃药吗?”急切的声音传来。
方宜皱眉:“他怎么了?”
“胃疼得厉害,吃了止疼药没用……”李栩眼见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已经连躺都躺不住,急得直冒汗,“我们在休息室里,他不让我声张。”
想到刚才的一幕,李栩至今还心有余悸。开完会把众领导送进电梯,一回头,就见半分钟前还谈笑风生的郑淮明,陡然折着腰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进医院几年,郑淮明最是雷厉风行、沉稳可靠,李栩哪见过他失态成这样,吓得魂都丢了。
半扶半架把人弄进休息室的隔间,郑淮明陷在沙发里汗如雨下,吃了随身的止疼药也不见好转。十几分钟过去,情况急转直下,他脸色灰白,几乎昏迷过去。人就在医院,却坚持不许叫医生、更不许声张。
李栩不敢忤逆,只能无助得团团转。
隔着电话,方宜心仍忍不住揪了一下,低声道:“他不让,你就听他的?”
李栩支支吾吾:“今天确实有好多领导在……”
会议室门外的谈话声越来越近,万弘传媒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方宜来不及多说,更深知郑淮明的脾气,掩住听筒冷冷道:“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让他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