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的位置轻微下沉了半厘米,是一个吞咽的动作。
然后继续。
“三秒。十二光年的疆域。三秒。我们的边界线从最东端到最西端,光都要走十二年。收割程序在覆盖这十二光年的范围时,两端的误差不过三秒。”她把左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出头丝细的缝隙。
“三秒。”
依兰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块小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跳动的频率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变化。
她把屏幕翻过来面向镜头,但屏幕上的内容太小,在厅级全息投影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们花了四百年研究那个三秒。找到的唯一答案是,收割者不需要舰队穿越空间。它们的攻击直接从恒星核心开始,在恒星内部引爆某种奇点装置。装置一旦触,恒星从内向外炸开,连带把整个星系的行星轨道全部摧毁。行星在恒星轨道消失后失去引力锚,被残留的时空曲率撕碎。”
她放下屏幕。
屏幕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比较重,镜面朝下磕了一下。
“这也是为什么银星帝国的所有情报部门,在被毁灭前,给上级写的最后一份报告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我们找了四百年,建立了覆盖太阳系外围三百光年的监控网络,动用了帝国全部的科学资源。到最后,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吞天星的呼吸在通讯频道里停了一瞬。
呼吸中止的时间不到一秒,但通讯频道把呼吸声做了降噪放大处理,停下来的那一下空白在耳机里格外清楚。
于洋注意到了。
他转头看了吞天星一眼。
吞天星站在数据面板的侧面,脸被面板的淡金色光照了半边。
另一半脸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依兰继续说话。
语开始加快,声带的振动频率往上走了几赫兹,像在赶时间。
她的呼吸节奏也变了,呼气的时间缩短,吸气的间隔从三秒压缩到了一秒半。
“帝国覆灭后,所有中转站陆续被收割者的清理程序扫描定位。扫描的方式是被动性的信号追索。只要中转站出过任何形式的通讯信号,收割者就能在信号衰减到背景辐射之前反向追溯到信号源头。我们切断了十二个中转站之间的所有光通讯链路,但已经来不及了。之前出去的信号还在宇宙中传播,收割者沿着那些信号一路找了过来。到这段影像录制的时候,十二个中转站已经损失了十一个。月球站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镜头前,蹲下来。
蹲下的动作让全息投影的取景框从她的上半身缩小到脸部。
脸部在放大后的投影中占满了整个星图上方的大厅空间。
皮肤上的细纹、眼眶的裂纹、嘴唇的干皮,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几倍。
她的眼睛颜色在全息投影的放大中呈现出层次,灰色的虹膜里有极细的银丝,从瞳孔边缘往外辐射。
“我在星核晶体里压缩了十二个星系过去十二万年的完整监控数据。每一个被收割的星系,从预警到熄灭的完整时间线。每一个还在预警中的星系,收割者光点从出现到接近的全过程。收割者出现的周期、频率、规模、移动轨迹。全部在里面。”
她的手指点在镜头上。
手指穿透了全息投影的取景边界,在画面上留下指尖的轮廓。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影像,请不要怪我们。银星帝国想要抵抗。只是找不到敌人。十二万年前我们找不到,十二万年后我仍然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这些数据留下来。让找到这里的人,至少知道敌人来过。”
依兰站起来,退后两步。
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符文。
符文的出现是从指尖开始的,先是最小的一圈,在拇指的指腹上亮起来。
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然后是掌心。
符文沿着她的皮肤往上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上臂,从肩膀蔓延到锁骨的位置。
符文漫过的地方,皮肤表面会短暂地变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面有一层金色的微光在血管里流动。
那是银星帝国军人的临终仪式。
符文是银星帝国军方通用的铭文符号,每一个符文的含义和排列顺序都有固定的格式。
第一行是军衔和所属单位,第二行是服役年限,第三行是个人的遗言。
遗言的部分每个人写的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哪个文明的幸存者,不知道你从哪个星系的废墟里爬出来,不知道你花了多少代价才找到这座被埋了十二万年的中转站。但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有办法活下来。说明你有运气,或者有实力,或者两者都有。”
“那么,拿着这些数据。用它去找到收割者。找到它们的老巢。找到它们的来源。找到它们在谁的命令下,为了什么目的,执行这场漫长的清理程序。然后替我,替银星帝国,替被收割的十二万个星系,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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