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帝王和他身后的血襟司影卫,苏吟全身都开始微微发抖。
真的是他。
他终于还是发现了。
他追来了,还带着血襟司的人。
血襟司影卫杀人如麻,所到之处无一不见血,此番宁知澈带血襟司的人过来抓她,便是不打算轻饶了。
宁知澈垂落眼眸,目光越过谢骥,无声看着苏吟。
她骗了他,逃出皇宫,与谢骥藏在南境,打算与谢骥在此厮守一世,此刻见到他,躲在谢骥身后发着抖,从前看着他时眼里除却恐惧之外还有几分愧疚,如今连这点少得可怜的愧疚都没了。
但那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苏吟早就将它给了别的男人。
宁知澈缓缓抬手,随着他的动作,所有血襟司影卫迅速上箭挽弓,银白箭尖斜斜向下,齐齐对准谢骥。
看着这一幕,苏吟脑中如有一根弦骤然崩断,霎时气血上涌,失声大喊:“阿兄!”
“别求情,保重自身。”谢骥低低道,“陛下要杀的只有我,血襟司影卫个个箭法精准,绝不会射中你。”
宁知澈的手停在半空。
对面马车内的女子声泪俱下,眼中恐惧害怕有之,焦急心疼有之。
恐惧害怕是对他的,焦急心疼是对谢骥的。
心脏生出一阵又一阵钝痛,像是在被那人的眼神寸寸凌迟,一刀刀将血肉剜下来。
疼到眼眶发红之时,宁知澈忽然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若苏吟知晓他已没几年可活了,日日夜夜都被余毒折磨,是否也会心疼他的身子,也为他焦心?
“放箭”二字已至唇边,宁知澈却久久都未开口说出来,半晌,缓缓将手放下。
近百影卫纷纷一愣,但仍是迅速将弓箭收回。
苏吟瞬间如释重负,却又不敢相信宁知澈竟就这么放过了谢骥。
宁知澈低眸静了很久,蓦地淡声下令:“回京。”
回京?
裴疏难以置信地看向天子。
血襟司的影卫每回出任务,刀与弓箭之中至少要有一样沾上人血,提着人头回去复命都是常事。他原以为今日要将名将谢煜唯一的后人百箭穿心,晨起还专门给谢煜大将军烧了纸钱,结果皇帝竟就这么放过了欺君罔上的谢侯?
“那苏吟呢?”裴疏不放弃地追问,“陛下可要将她带回京城处置?”
谢骥一颗心瞬间提至嗓子眼,抿紧唇瓣死死盯着皇帝。
宁知澈闻言眸光动了动,再度抬眼看向苏吟。
苏吟脸色发白,如被什么蛰了似的立时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宁知澈见状面色不比她好看多少,一双手紧紧攥着缰绳,静默许久方平静道:“不必。”
不必?
不必带她回京?
苏吟昂起脸怔怔与宁知澈对视。
风雪模糊了天子的面容,男人说完那两个字后便未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凝望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或是做出何种他想要的反应。
应是过了很久,久到宁知澈墨发上落了一层细雪,手也冻得通红,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终于也熄了下去,墨眸归于一片沉寂,重复下令:“回京。”
谢骥紧绷的宽肩瞬间一松,暗舒了口气。
宁知澈用目光最后细细描摹一遍苏吟的面容,而后收回目光,骑马转身,率先策马向北而去。
裴疏见天子离去,顾不上震惊困惑,忙和祁澜带着一众影卫和侍卫跟上主子。
苏吟看着宁知澈渐行渐远的背影,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离开了,既没杀谢骥,也没将她抓回宫。
可他却真的走了,没有回头。
若不是前方雪地上还有他们留下的道道马蹄印,便真如一场梦一般。
“吟儿,没事了。”谢骥回身抱住她轻轻安慰,“别怕,他走了。”
“他已放过了你,以后我们二人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谢骥眉眼含笑,拥着她柔声道,“你若害怕他再回来,我们明早便离开此地,江南、北境、西疆……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可好?”
苏吟心里空空落落,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欢喜都没有,脑中都是宁知澈方才的模样。
两月未见,他清瘦了许多,今夜看见她和谢骥在一处,也未如从前那样发怒冷脸,平静到让人心慌。
明明该高兴的,苏吟却没来由地觉得胸间一阵发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股不安在两月后裴疏突然闯入她与谢骥在江南置办的新宅院时终于放大到极致。
血襟司指挥使官职特殊,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即便是对着已承袭了侯爵的谢骥也不必行礼。
谢骥将苏吟护在身后,有些庆幸苏吟今日穿的衣裳宽松,孕肚又比寻常六个月的小许多,并不明显。
他看向眼前站着的男人,沉声问道:“裴指挥使今日是奉皇命而来吗?”
裴疏掌管刑狱,每日除了杀人就是严刑审讯重犯,日子久了心肠便愈发冷硬,一向不喜与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人废话,闻言直接上前与谢骥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