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果线。
他头一次,在他人身上看到这麽多纠缠的因果线。
先前,明明还没有的。
慕青山回过神,眼瞳已恢复墨色,看向惊蛰的眼神却越发复杂。他手掌一扬,再次化出了那巨大的水镜。
无相盘是上古神器,透过无色的水镜,能看到那人前世的样貌,进入无相盘,能看到前世的记忆。
十年来,他替人了却因果,祛除梦魇,却从未看过无相盘中的内容。
慕青山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拿出了覆眼的鲛纱。这师父特意给他准备的,防止他偷看的。
可他突然很想看看,惊蛰的前世今生。
他正犹豫着,然而对面的人不知道从水镜中看到了什麽,忽然直起跪坐着的身子,伸手就要去触碰无相盘。
“青落!”惊蛰此时的神态有些癫狂,浑身都散发着寒意。
这声音让慕青山心中又是一颤,像是被什麽东西刺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微微一滞。
“等等——”他慌忙间想要阻止,却同惊蛰的手掌一起,触碰到了无相盘。
透明的镜面如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白光自指尖散开,瞬间把两人都融入其中。
*
四周寂静而冰冷,像是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水中,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入,他感到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身体好像很轻,无所依凭,又像是很重,无法动弹,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往下坠。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睁开了眼,他似乎想要伸手去抓住那点光,可那点白光却很快散去了,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觉得自己正向更深更沉的黑暗坠落。
慕青山脑中天旋地转,如翻江倒海般疼痛着。
他不知道身处何处,只感觉像被困在一方无边无际幻境中,如处混沌虚空,却又有无形的壁垒笼罩着,感受不到外界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周身涌来一股奇异的温暖,黑暗中再次出现光亮,然後他看到了火光,以及光影下侧身坐着的一个人影。
他好似正从昏迷中醒来,甚至可以感受到眼皮的沉重和身上的酸痛。
“这里是,哪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嘶哑。
慕青山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并未想要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
这似乎,不是自己的身体?
慕青山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意识现在是在别人的身体中。他既然入了墟境,现在看到的或许就是他前世的记忆。
正在他思索之时,坐在那拨弄火堆的黑衣人转过了身定定看着他,却是惊蛰!
不,不是他……
慕青山觉得自己从未看得如此清晰过,他视力有缺,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一些,可此刻那张脸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
这具身体像是打量了一下四周,他们现在应当是在一个山洞里,洞口用草木树枝挡着,依稀可以看到外面天还是黑的,柴火驱散了黑暗与寒冷,让整个洞中暖意融融的。
他躺着的地方垫着柔软的干草,穿着的衣物已经干了,身上还盖着一件黑色的外衣。
见他醒来,黑衣人放下拨着篝火的树枝朝这边走来,同样是雾蓝色的眼睛,却比惊蛰那干净懵懂的眼眸沉上许多,似是装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慕青山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在看到他的脸时,産生的同样略带疑惑和惊讶的情感。
原来在墟境中,他可以和上辈子的自己共情。只是这种感觉是单方面的,他就像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无法干涉他的行动,但能共感他的一切感觉和情绪。
他一直没有进入过墟境,没想到是这般身临其境,难怪很多人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你还,觉得冷吗?”那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冷不冷。
他似是愣了一下,手上抓着那黑衣的一角,温声回道:“不冷了,谢谢……”
那人点了点头,然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慕青山心想:怎麽不说话了?好歹问一问名字吧?
许久之後,他终于先开了口:“是你从寒潭里救了我吗?”
那人又点了下头。
“谢谢……”
沉默再次袭来,慕青山真想砸破这道虚无的墙,自己上去问。
那人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他身形高大,此时虽是半蹲着,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叫,什麽名字?”
他看着那人,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後答道:“我叫青落。”
那人眼波似是动了动,喃喃重复了一遍:“青落。”
慕青山怔愣了一下,原来,他上辈子当真是叫青落。
--------------------
半夜:算了,烂桃花也是桃花。
“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出自宋代汤恢《八声甘州·摘青梅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