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无数书架,书卷浩如烟海,一切都寂静无声。
他仰头,看见站在螺旋式的藏书阁最上层,以书海为背景的白衣圣人,却莫名觉得,“书中自有颜如玉”更是贴切些。
“回来了?”谢衍凭依栏杆,俯瞰着他的影子,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但是殷无极知道,他还生着气呢,于是温驯地在他面前低下头:“师尊以圣人令召我回来,可是有话要说?”
他聪明绝顶,自然知晓自己回山的一路平静,那些被他抓了辫子的老家夥连影子都没,绝对是有人在替他摆平麻烦。
但他纵然低了头,却绝不是在反省。
“吾有什麽话说,你心里没有数?”谢衍的漆黑眼眸蕴着浅浅怒意,他直直看向殷无极,冷哼道:“殷别崖,你到底在和我犟些什麽?”
“师尊多心了。”殷无极的语气有些古怪,但他依旧垂下眼眉,恭恭敬敬地道,“弟子只是办事,怎麽会忤逆您呢?”
“若吾不让你回来,是不是你要把流离城从上到下杀个遍?”谢衍心中微微一沉,总有一种攥不住他的感觉,他越是拿不准,语气越严厉,“捅出这麽大篓子,还觉得自己做得对?”
“弟子哪儿做错了?还请师尊明示。”殷无极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比谁都倔强,他字字带着杀意,“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不觉得哪里有错。”
他攥紧了拳,指甲嵌入肉里,仿佛在说服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让他憎恶至极的牵扯:“里通魔门,背叛仙道,难道他们不可杀麽?”
“应带回仙门,再依照律令处置,而非动用私刑。”谢衍不赞同,拂袖道,“吾在仙门推行外儒内法,最後扫我脸面的,却是我的弟子,你让为师如何服衆?”
“杀鸡儆猴,并非不可。”殷无极偏生与他拧着来,他坚持己见,“若不杀上一两个,其他人可会乖乖听话?恐怕现在还在与我扯皮推诿,摇唇鼓舌。唯有雷厉风行,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才能树立圣人权威。”
“偏激。”谢衍蹙眉,从高处飘然而落,看向自己年轻又倔强的徒弟,微微缓和下口吻,“别崖,他们按律当然该死,但是不该你来杀。”
“只因为他们背後关系复杂?”殷无极却是极为固执,他笑意盈盈,“就算是送回仙门,关进大狱,又能如何?今天来一个宗门保释,明天来一个长老投毒,口供被翻,证物被毁,直到这件事被粉饰丶被抹平,好像什麽也没发生过,这样师尊就满意了?”
“……”
他就是故意的,明明将这一切看的清楚,却依旧选了最激烈的一种方法。这与儒门的中庸之道背道而驰。
他哪里恭顺了,分明是个胆大包天丶桀骜叛逆的混账东西。
“好,很好,为师考虑的是你的名声,你在仙门的未来,你却非得把所有人变成你的敌人。”
谢衍这回真的被气笑了,幽沉如深潭的眼中透着怒不可遏的光,圣位的威压也止不住泄露出些许,而殷无极则是干脆利落地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棵青松。
谢衍走到他面前,看着往昔的潇潇君子再也恭顺不起来的眉眼。不驯与傲骨,让他像是出鞘的利剑,学不会迂回,学不会弯腰。
“师尊不必顾虑。您视弟子为继承者,但您春秋正盛,完全不需要一名完美无缺的儒门继承人。”殷无极握紧了拳,垂下眼眸道,“我不群,不党,不亲,不友。我是您的一把剑,您指向哪里,我就杀向哪里,专门替您做一些您不适合做的事情,难道不好?”
“殷丶别丶崖!吾怎麽用你,需要你教?”谢衍更是被激怒,声音骤寒三分,“我给你铺平顺的道路,你非得违背我的意思?”
“谨遵师尊之命。”他跪在谢衍面前,笑着仰起头,看向他白璧无瑕的师尊,却透着深深的执拗,“我忤逆犯上,师尊罚我。”
“你错的只是忤逆犯上?”
“在流离城一事上,我没有错。”殷无极口气温和,言语间却格外的淡漠冰冷,“我比他们强,难道不可杀他们吗?”
“不准。”谢衍皱眉,“你可有把仙门的程序放在眼里?”
他说的是弱肉强食的道理。纵然这已是修真界的法则,却不是如今仙门的路。谢衍想要以仁德与公义重塑仙门规矩,重塑仙门礼乐,而殷无极在打的,是他的脸。
殷无极古怪地笑了一声,道:“师尊是觉得,正义必须依靠程序体现吗?而有罪的人,最後真的会受罚,而不是在利益交换後无罪释放?”
“你是觉得,吾会容许他人徇私枉法?”
“您不会,但是别人会。”殷无极低下头,却是咬住唇,俨然是坚决万分,“师尊为仙门之主,需要考量各大势力的平衡,此事若是发回仙门处置,最後一定会陷入漫长的扯皮。您全知全能,但这世事千丝万缕,总有您不得不妥协的难处。”
“……所以,你是在为我考虑。”谢衍顿了片刻,心中却恼不起来了。他心想,这混小子总是太有主见,却半分不考虑自己,和以前一个模样。
“师尊啊。”殷无极跪的笔直,沉黯的眼睛擡起,直视着谢衍道,“此事牵扯太广,您若轻轻放过,未来必有效仿;若是彻查下去,恐怕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此时还非动仙门顽固势力的最佳时机……”
谢衍微微俯下身,倏尔轻叹道:“这便是你给我的答案?”
这混账逆徒,还说的头头是道,俨然是一心一意为他好了。
青年明明伸出手,想碰他的头发,却又半途缩了回来,背在身後,不经意道:“有些难做的事情,当您有个不听话的徒弟就不一样了。您做不了的事情,我来做。”
“师尊罚我吧。您如今是仙门之首,凡事总不能偏袒于我。”殷无极微微弯起唇,笑的有些甜意,“就当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若是谢衍当真不肯袒护他家徒弟,又为什麽暗地里拒见那些找上门的老东西,又为什麽特意去找道祖批命?
“……去洞府闭关思过,没我允许,不准出来。”
“师尊啊师尊,教我说您什麽好。”殷无极眼睫一颤,显然是觉得惩罚太轻,却是笑道,“您确定这可以服衆?”
“殷别崖,滚去闭关,别杵在这里碍事。”
谢衍似乎是气的狠了,看也不肯看他,只是微微冷笑:“还有,下次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我谢衍,还不至于连唯一的亲传徒弟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