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边缘的谢衍,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的一声,却不是他的脖颈。
施害者的骨节寸断,箍着谢衍颈子的力道骤然一松。死亡边缘,鬼门关前,他被放了回来。
“……你想死,没那麽容易。”
殷无极面色惨淡如雪,他垂眸,看不清情绪,右手以不自然的状态垂落,骨节变形,腕部青紫,显然是他自己生生折断的。
他的声音背後,隐藏着岁月煎熬出的沉沉疯癫,“我又不想杀你了,我要你活着。”
什麽样的恨,会让他不惜拧断自己的腕骨,也不肯杀他的仇人?
谢衍声音沙哑破碎,轻咳几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音节:“别崖,你在做什麽……”
殷无极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头轻吻谢衍修长的脖颈,辗转丶多情而缠绵。
无声血泪蜿蜒落下。他丝毫不知,只以为这是恨。
恨他离去,恨年岁久长,也恨自己未能死在五百年前。
殷无极一度以为,他的魂魄,早就随坠天的圣人而去,血泪早就在煎熬与等待中流尽。
如今,这个茍延残喘的他,不过是一具维持五洲十三岛正常运转的精密机器。
“怎麽哭了……别崖?”
谢衍咽喉被魔气灼过,发声艰涩迟滞。
他随手用灵气镇了镇,就随便搁下,忙着哄泪流满面的徒弟:“别哭,好孩子,别哭……”
素白指尖穿过帝尊的墨发,抚过他起伏的脊背。
“好痛,真的好痛。”
明明是快意淋漓的报复,殷无极的泪却止不住,心魔锥心刺骨,他颤抖的厉害。
是怎样的复仇,会让自己比仇人更痛。
谢衍叹息,把他痛的快蜷缩起来的孩子揽在怀里,替他揾去止不住的血泪。
“为师又没怪你,你红什麽眼睛啊。”
殷无极侧脸浮现魔纹,妖异绯艳,谢衍并不觉他疯魔的样子狰狞可怕。
谢衍握住殷无极右腕变形的骨,用灵气慢慢地替他止疼。
“你从少时起,对人狠,对自己也狠。时过经年,这自伤自毁的毛病,怎麽还是没改?”
殷无极故作冷笑:“不改又如何?圣人都不复当年了,世上何人能伤的了本座。”
“转世重生,竟然让冷心冷情的圣人,开始同情我了?”
玄袍魔君眸光低垂,掩饰住瞳孔的摇动,擡起袖摆,却遮不住满脸的泪痕。
他是至情至性的魔,爱的暴烈,也恨的刻骨。
谢衍深深看向他,揽着他的手臂蓦然收紧。
“为何这麽看我?”殷无极故作自负,对师尊张牙舞爪,唇边却噙着破碎的微笑。
他不知自己有多色厉内荏,道:“和我回魔宫,儒门三相护不住你,只有我能。”
谢衍倾身,抚过他後脑如绸缎般的软发,像是在顺毛捋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
被这样抚摸着,却已是隔世。
殷无极明显露出一瞬狼狈之色,很快,他的表情晦暗,威胁道:
“谢云霁,本座留你一命,也不动你的三个宝贝徒弟。”
“若是圣人乐意和本座回魔宫,本座自然会护着你,用尽天材地宝替你恢复修为。你想好了,这可是恢复修为的捷径,比你隐姓埋名呆在儒宗快得多。圣人傲了一辈子,总不会想临到此时,总是因为实力不济,被人欺凌吧……”
谢衍静了片刻。
他的别崖,终生为命途所苦,为天道操纵,困于天地樊笼。
作为师父,自然想渡他成圣,拨他命盘,教他一生苦悲得以逆转。
这是他从未诉之于口的飞升初衷。
可他固然可以轻掷仙门权位丶抛却性命,散尽修为,唯独不会去做的,就是随他入魔宫。
他骨头太硬,性格太执拗,学不会哪怕半点依附。
殷无极怔了半晌,屈服于他冷如秋水的眼,声音渐渐低下来,他终究让步了:“……圣人要什麽,我都会给,只要来陪我,哪怕一阵,好不好?”
帝尊这副模样,实在是太痛,太招人怜。
谢衍托着他的下颌,抚摸他苍白皮肉之下显露的魔纹,温和道:
“只有这个,不行。”
“吾之道统在此,不入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