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何老太太遣了人往官署替云湄协办申牒除附事宜,待得冬阳夕下,终归一切落定。
云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依本朝律法,放还者不得再被压良为贱,若无意外,她此生再也不是奴婢了。
再也、再也不是了。
从五岁被卖起始,这经年的颠沛,仿佛一场荒唐的幻梦,但留存于身体、心底的烙印,却是真切的。
不过说起身体……
云湄近来发现一回事。若说身上的旧伤是她求药所愈,可她额畔被赵老翁击打出来的骨骼凹陷,该怎么解释?那处竟也康复了。
此事蹊跷,云湄自然不会全数归功于太康明医。
太康此人,给多少钱便办多少事儿。他毕竟出身立意古怪、不以悬壶济世为己任的明医山庄,并无医者之仁心。云湄也深知自己当时拿
出的钱财,顶多换来治治身上那些个沉疴暗疾的药物,彼时太康也说了,药效还不定呢——怎么可能会连骨头,也极其神妙地复归原位了呢?
思及那段用药的时日,自己时不时的鼻衄、吐血……
云湄压根不敢深想,就此止住了思绪。
这夜傍晚,云湄于一处码头打听江陵往洞庭的民船什么时候能开,把舵的汉子正窝在一艘小蓬船里喝热茶,闻言对插着袖子,勾头出来,瞧了眼挦绵扯絮的天色,啧啧摇头道:“今年这场雪怪得很,到处都封了冰。再等等吧……姑娘急呀?急也不济事啊,莫说湖海江泊这些个,便连好些官路都走不通了,官老爷们都上着火呢,咱们这些平头的,又能咋整。”
云湄无可奈何,只得先回宋府,却意外见到了前来拜见的乔子惟。
虽则常年通信来往,但骤然见面,两下里都很是生疏。
乔子惟穿着一身沧浪青的修长棉袍,整个人长身玉立于覆满皎皎雪色的黛瓦青墙之下,青丝半披半绾,极黑的几缕垂委在肩头,反衬着无俦的五官,堪称漂亮得惊人。
云湄这半载身在今阳,时不时也随许问涯往钟清坊小住,在家闲等“夫君”散值时,经常接见鸣阳郡主与何冬涟、何冬越她们,甚至偶尔还有永靖公主与弈王家的千金李千音到场,姑娘们一块儿办个小茶会啥的,又都正当思春的锦瑟年华,闲侃中难免会提到当今势头正酣的郎子们,极富才学的、美貌加身的,谈到后者,无一例外地都会提及乔子惟。
听说永靖公主的妹妹潮灵公主原是个腼腆的性子,对乔子惟一见倾心后,多有效仿骄奢淫逸的姐姐,要死要活非他不嫁。
这事儿放在旁人身上难免荒唐,云湄彼时也听得无奈笑了笑,不以为意。直到当下重又被表兄的容色重新冲击了一回,她这才深切地信了。
可是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叹于乔子惟的美貌,而是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觉得他穿得太素了,令她一时不习惯起来。
转念一想,有什么不习惯的?乔子惟并不自负美貌,反而因其招惹的祸事而大感烦忧,是以从不过分妆扮,在不失礼的前提下,穿得素简为上,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究竟是哪里不习惯?
想着想着,云湄脑海里莫名闪回许问涯的身影。
——是了,那个人总是将自己捯饬得花里胡哨的,穿着与样貌相映成彰,从不浪费一分美色,惯来看不上这种不衬他的淡青色。云湄与他相处,早已习惯被各类饱满的颜色充盈眼眶。
“……表妹?”乔子惟乍然见到她,一时很有些局促,见礼过后半晌无下文。实在是云湄的走神太过明显,他这才当先疑惑出声。
清越的声线钻入耳廓,云湄倏而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压下纷乱迭起的心绪,道:“呃…好久不见,有些生疏了,这才……”她想了想,决定对自己的走神顾左右而言他,“表兄又变好看了些。”
乔子惟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仓促地偏过了脸。少顷,又想自己的皮相能够被她青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又转过脸来,耳尖微红地任她打量。
云湄被他的笨拙弄得有些恍惚,反应过来,深觉好笑。许问涯瞧着处处顺着妻子,实际上相处之间的一点一滴俱都为他掌控牵引,还从流露过这种失措的情状。
云湄很有些不习惯,瞥了眼夜间的鹅绒飞雪,岔开话题道:“入夜了,外边冷,进来说话吧。”
对于这对儿表兄妹的亲密关系,深德院上下俱都已然默认,漏夜相处,没人会说什么不是。
可乔子惟随云湄进了房,却只在外间坐着。
云湄原本打算一面清点要带走的家伙什,一面与他契阔交谈,可往里头走了两步,余光忽地不见其影,疑惑地踅身一望,见他停在屏风之后,一副避嫌的模样。云湄愣了愣,又觉好笑了,不由直言道:“你我之间还避讳什么?”
二人信中约定一同返乡,意味着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我、我们还没……”乔子惟坚持。
他实在懊恼于自己的支吾嗫嚅,奇怪自己面对上峰都不卑不亢,一见了表妹,就总是磕磕巴巴的。
云湄的本性其实是冷漠的,也没什么耐心。三言两语没能把人劝进来,她就开始失了耐性,随口说道:“那你干脆去廊外杵着啊。”
结果乔子惟听了,当真依言退到外头去了,走至门槛处时犹豫片刻,思及雪夜冷冽,寒风嗖嗖,也不顾二人隔着门窗说话多有不便,顺手给她带上了门。
云湄:“……”
她气笑了。不愧是迂腐的文人。
她就不是个好性儿、会体谅人的,从前要伺候老太太才处处熨帖、替嫁时需得扮宋浸情才多有效仿人家的温婉小意,现而今要脱了假面做回真实的自己,她正在找感觉呢,干脆就顺水推舟地晾了乔子惟好一会儿,期间慢条斯理整理细软,毫无心理负担。
直到抱着裹好的包袱路过支摘窗,余光瞥见乔子惟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被夜风吹得惨白惨白的,她才干巴巴地嗤出一句:“把你冻坏算了。还不进来?带着官身死在我门口,刚刚脱的奴籍,又要锒铛入狱沦为罪民了,你是存心来加害我的?”
乔子惟听了这顿呲打,心下却反而安定了许多——比起方才久别初见,现下这位刻薄的姑娘,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表妹。
他又推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进去,仍旧只是停在屏风外。
云湄懒得管他,自顾自收拾自己的。行箧归整后,便是清扫住处了。这是何老太太舍给她的居所,临到要走了,可不好留下一团乱,总得整饬一新,复原初时分配给她的崭新模样。
要洒扫,首先便得将明间里那面极占位置的十二折的屏风给挪移开。云湄下意识倾下身子直接上手去推,指骨处却陡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眸光一黑,鬓边转瞬冷汗涔涔,好险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倚在屏风的绣面上缓了会儿,这才抬起手,打量着自己因强行脱下玉结环而变得破损变形的指骨。
她叹出一口因疼痛而变得战栗的气息,指挥乔子惟替自己搬东西,“表兄,你帮我收拾收拾,把斗柜、屏风这些重物移开,扫地除尘什么的我自己来。”
乔子惟听了,共处一室的局促转瞬被没眼力见的自我懊恼给取代——他怎么忘了帮她收拾家伙什?赶忙悻悻然绕过来,尽量做到不乱瞧乱看姑娘家的闺房,探手就欲给她推开屏风,余光却是一错,循迹看去,只见云湄的衣袂滑落至手肘处,一截藕臂大喇喇地暴|露在了烛光下,扭曲的手掌骨骼显露无疑。
触目惊心,乔子惟呆住了,“这是?!”
云湄没打算瞒着他,毕竟有些事情,迟早要分说个清楚的。
借着这个起头,她将替嫁一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