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序把新版联邦地图投影出来。他手指在几个位置上连续跳跃,语速极快:“以现在的土地资源和人口密度,要维持基本生存,每年粮食缺口在两百万吨左右。前联邦离开时带走了大量储备物资,我算了一下,扣掉各种损耗,剩下的最多撑三十年。”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三十年后产能跟不上消耗,将有几率发生饥荒。这个数值是建立在防线稳固,消耗不超过阈值的情况下。”
“没办法么?”李斜月说。
“有。”符今朝说,“彻底关闭裂隙,在同一时刻把缺失的元素补充完整,自然会自行恢复。”
江眠猛地看向他。温时序不动声色扯了扯符今朝的袖子,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
李斜月沉默了片刻:“我记得只有一例成功案例。”他抬头看向符今朝。
符今朝笑了,点点头:“我可以做到。我的异能告诉我,这本质上就是元素的缺失。把裂隙关掉,把缺的元素一次性补回去,就这么简单。”
温时序第一个开口:“我不同意。”
他站起来,语速快得像在辩论赛上:“以个人的力量对抗世界的灾难,这从根本上是无稽之谈。谁也不能保证你做法的可靠性,万一你补到一半撑不住了呢?万一裂隙关上了但元素没补全呢?所有事都会有随机性,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你一个人的判断。”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从元素平衡的理论基础到异能输出的极限值,从历史案例的可比性到失败后的不可逆性,每一条都说得有据可依。
可他的眼睛看着符今朝时,分明带着祈求——不要这样说,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不要总想牺牲自己。
随后他的眼睛看过来,同样的祈求对着江眠。说点什么吧,帮帮他。
江眠张了张嘴。“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他的眼眶一样干涩。
温时序仿佛受到了鼓舞,立刻接上:“江眠说得没错。我们没必要把胜利建立在个人的牺牲上。不要小看现在的科技,三十年,三十年很长,总会有办法的……”
他还在说,滔滔不绝,不敢停下。
温时序第一次这么仇恨自己的脑子。
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快把数据列出来?只要他没提出三十年这个期限,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他亲手给符今朝递的刀,是他害了符今朝。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
伤痕累累的江眠,背着快要维持不住人形的符今朝一步一步走回来。那么远的路,他们走了多久?那晚之后,温时序以为最坏的日子过完了。
符今朝没有说话。他那双温和的、总带着笑意的浅绿色眼睛,目光轻盈地落在滔滔不绝的温时序身上。
温时序感到一阵绝望。他忽然明白了那双眼睛的意思,那里面没有“我一定会去做”的决心,只有一种更令他恐惧的东西:感激。感激他们拦着,感激他们愿意为他去想别的办法,感激得那样温和、那样抱歉,好像已经同所有人道过别了,只是不忍心说出口。
他转过头,看向江眠。
江眠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又看向李斜月。
李斜月的表情很古怪,诧异、不舍、动容和微妙的欣喜交替在他的脸上。
温时序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这次的会面不欢而散。
———
从那天后,温时序疯了般查资料,几乎把实验室当成了家。他并不擅长这方面,可仍然在实验室整宿整宿地熬,出去的时间则消耗在资料库。凌野听说了这件事,吓得加班三天三夜,把后半年的事都忙完了赶来帝都。
符今朝和江眠有空的时候就在帝都资料库帮温时序查资料。后半夜,啪嗒一声,符今朝手里的书合上了。江眠抬起头,看见他伏在书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眉眼舒展,表情平静。
江眠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取过来,搭在符今朝肩上。又把他手边的书挪远了些。最后关掉了靠符今朝那一侧的灯,只留下自己头顶这一圈。
灯光落下来,把符今朝削瘦的影子映在墙上。江眠坐回原位,看着他露在外面的、瘦了一圈的手腕,忽然就想明白了。
拦不住他的。
另一个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能力不够,是时机不对,是差了什么手段。现在他懂了,连那时符今朝对他说的话也一并懂了。
从始至终,他的行为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改变。
多残忍。
可理解是一回事,释怀是另一回事。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虚伪也罢。他做不到看着符今朝就这么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