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草木的生命力不可小觑,偷伐者离开,园中草木自然疯张,一些娇贵花朵野了起来,满地藤蔓张狂乱爬,花开得东一大片西一大片,比有人照顾时长得还亮堂。 草木繁盛,近无人迹。偶尔瞥到土路边上几座零星的死气沉沉的建筑,便感如乡间鬼怪精魅故事中的宅邸一般神秘幽暗。青若绿信手摘了藤墙上一朵花儿,鼻下轻嗅,心情略好了几分。 唐松只顾看着他傻笑。 青若绿拈着花儿,心思飘忽。许是夕阳渐沉,晚风吹凉,他有些想回去了,难得出来一趟,走了这般远,也足够了。 忽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本来该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平白无端生出了许多纠结出来,叫他理不清楚。 唐松突然道:“我的那几位妃子,少阁主应该见过吧?” 青若绿不悦皱眉:“你问这个做甚?” “少阁主觉得,哪位有国母之相?” 青若绿一时无语凝噎:“我既非望气士,亦非玄门中人可看面相,你要我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说身怀气运之人,修士靠近自有通感吗。”唐松认真地说,“厉害的大修士,就算伪装成凡人,亦能觉出不凡之处,对其敬而远之。那么新朝国母名分够大吧,我现在算凡人,感觉不出来,少阁主以为谁最有国母气韵?” 青若绿扭头过去:“我看不出来。” “……若论美貌,后宫中是裕妃青箬绿蓑 唐松含笑,眼神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青若绿很讨厌他这样的眼神,仿佛是被当作一种猎物的强烈占有欲的眼神,排斥,又觉得心慌。 “仙子气恨我纳妃是不是?可是又觉得,明明是我当初什么也没答应,什么关系也不是,凭什么非要没有关系的人为自己守身如玉?”唐松一副了然口吻,句句戳在青若绿心上,他惊惶得想转身就走,被唐松拽住,不紧不慢地说:“仙子慌了?听我说完可好?” 青若绿咬着牙:“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说,仙子啊,何必这么忸怩,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若你真的清心寡欲,断尘绝念,你就不该来。”唐松笑得愈发促狭,“现在来都来了,你还想跑?”说完直接将青若绿整个人扛上肩,揶揄道:“今日我就当一回土匪,抢仙子做压寨夫人。” 青若绿气昏了头,拼命捶打唐松肩膀,唐松确实被打痛得直求饶喊轻点轻点,但仍死死抱着青若绿不松手,一直走到林子深处才放人下来,低头就是一阵乱亲。 青若绿浑身发抖,这番流氓,这番臭不要脸……恍惚间他回想起了门人向他通告三河台污秽溢口的事故,说当今的枭雄之一当众言语轻薄他,大言不惭地说非他不娶。 作为中间人看管人质的时候,这个流氓仙子来仙子去,和肖宜年打黄腔比大小,肖宜年赠妾给他享用,偏偏又伪装君子坐怀不乱起来了,这个死流氓,臭流氓…… 蓦地察觉唐松的手正不老实地往下伸,他挣扎着推开唐松:“不要!” 唐松动作一停,好言安抚:“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别哭别哭。” 青若绿又是一口气没上来:“我岂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人!” 唐松捧着他脸认真地说:“你刚刚难受了,我感觉得出来。” 青若绿说不出话,他确实不喜欢,本就因为这副阴柔貌相赖了个不喜欢的“仙子”名号,现在居然又要雌伏他人之下?无论如何他都接受不了。 唐松半跪着,歪着头笑:“仙子你也不喜欢,该叫你什么好呢……青儿?若绿?阿瓷?” 青若绿被他喊得鸡皮疙瘩乱爬,嫌恶地拍开他肩膀:“别瞎编了。” “那总得叫你一个好听你又喜欢的吧,对不对?” 青若绿别扭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师长说,我是幼时从一家做蓑衣的人家抱养来的,乳名叫阿箬。” “阿箬?确实好听。青箬笠,绿蓑衣,我知道你的名字怎么来的了,阿箬,阿箬!”唐松抱着他使劲笑,青若绿开始后悔告诉他乳名了。阿箬这个称呼,连师长都没叫了,或许早不记得了,江边以编蓑衣渔网为生的人家也早已随时间埋葬进黄土,只有他记得。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乳名? 难道自己真的…… 但是亲都被亲了,还纠结有的没的。以唐松的性子,再不情愿,他也有耐心慢慢磨,迟早能吃到手的事,就和现在一样…… 青若绿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万事不管。 唐松哄了他好一会,说现在天色已晚,再不回去他的起居令史又要追在屁股后头反复问,遭不住,林间入夜露水重,早点回去歇着吧? 半劝半哄,总算把人哄得心情和顺了些,愿意跟着他先回宫。回宫之后青若绿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到宫里来? 我直接回去不行吗? 可是人已经到宫了,甩脸子走似乎不大礼貌。青若绿悻悻地想,自己性子还是太和软了,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退缩下来的,“仙子”的称呼是这样,唐松也是这样。 唐松似乎就是吃准了这一套,莽撞又保留几分克制,欲擒故纵的一套玩得溜溜的。 就比如现在,把人哄回宫里来了,又开始伏案工作了,不该忙的时候瞎忙。 青若绿无聊地翻阅起书架上的卷轴,多是绘制的地图,十分详尽,中原腹地有,连西域之地也有。有些标注看着十分熟悉,貌似在教宗藏书阁里的万里图志见过,估计是拿了教宗现成的地图略做补充了下就拿来交差。 西域的地图纸边缘摩挲得起了毛边,看来地图主人经常拿起来看。他抬眼看了看唐松,发觉唐松正瞅着他看呢,一股被美色迷惑迷糊了的傻劲,被他瞥到又做贼心虚一般低下去了。 青若绿继续看了会地图:“这张地图你经常看?” “嗯,是。” “想打西域?” “那多远的事,有钱了先修好博瞻园。” “骄奢淫逸!” “阿箬我冤啊,有钱了小修一下园子有什么不对?” 青若绿轻哼了声,地图放回去,又觉得无聊了。皇宫内气运颇足,环境尚可,不过比起宗门内的修行环境,也就强在气运了。 气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谁能想到不被看好自废境界的唐松最终能荣登大宝呢? “阿箬困了吗?” “我不用睡。”青若绿没有睡意,闲散地翻着手中书,唐松批完奏折,也没多少睡意,慢慢挪到青若绿身边:“阿箬这次下山和宗门师长说了吗?” “没有,又不是小孩子。” “那阿箬打算在这住多久?” “谁说我要在这住了?此地空气污浊,不宜修炼,方寸之地,还不如博瞻园。” “那我们去博瞻园小住一段时间?” 唐松想到就做到,次日就搬了博瞻园进去,浩浩荡荡的迁徙惊动了宫里大半人。博瞻园很多宫观楼阁破旧,紧急现修现补了才勉强达到能住人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晚上风呼呼刮过,敲打着闭合不严的窗缝,呜呜如鬼哭。 唐松临时客串了一把木匠,对着缝隙研究怎么修补最省木料,乒乒乓乓钉一阵,把破损但雕花精美的窗户修补得丑陋无比,好在不漏风了,屋内的声音小了许多。 钉好窗户,唐松一屁股坐下来,瞅着青若绿还在看书,专注地看《绛云斋笔记》,从金朝流传下来的孤本全本,读得兴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