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珏老师说,慈不掌兵。 赵小路自觉无法对杀人这件事彻底麻木地接受,在遭到因孽咒的强化反噬后,他更深深认识到了自己背负承担的罪孽是何等沉重与庞大,如师父说的那样,没有两三百年是抵偿不完的。 想专心致志消去背负的沉重,只能在时局彻底安定下来之后,拿到周明润许诺的应得的东西,就此隐退,行善积德。 “我想陪在师父身边。”赵小路小声说,“我想通了。” 林德垂下眼:“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只要是你觉得正确的事,那就去做吧。” “……师父,我明天就要开拔走了,再陪我走一走吧。” “好。” 华云府动用大量财力人脉资源设下因孽咒一局,本想借这个几乎无法可解的因果咒诱引赵小路师父现身,由此顺藤摸瓜,迫使周明润最重要的大将隐退,不想辛苦设下的局似乎毫无用处,赵小路率领的大军依旧在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甚有传言说,赵小路上成淳山与大西勒大战三百回合,全身而退毫发未损,无愧于七杀星之名,武功盖世无敌。 形势越来越不妙起来,但胡昭晖春风得意了大半辈子,面对如此情势,依然不觉得自己会输,排兵布阵,决心靠着之前的积累来定鼎翻盘之战。 似乎修士界也被人间即将风雨欲来的殊死一战影响,渐渐没什么人再对奚存青的道侣一事闹出太大的风波了,奚存青带着林德回玄颜山,被几个不依不饶一直蹲守的长老逮了个正着,质询为何要做下如此惊人之举。 奚存青本欲耐心解释劝导几位长老回去,不想旁边的林德直接撸起袖子:“来打一架吧!” 奚存青一惊,立即斥责:“胡闹什么!”把他挡在身后,继续复述他那一套早已打好腹稿的苦口婆心,那群出来蹲守拦路的长老本就听不下去奚存青那一套,一听林德主动说要比试,顿时跃跃欲试,毫不示弱。 这场比斗迅速轰动了山门,奚存青都没料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回事一样,全轰轰烈烈地跑过来了,偌大的比武场头一次容纳人数饱和到极限,漫天飞着都黑压压挤了好些人,连林德看到这么壮观的阵仗声势都有些懵。 懵归懵,林德不觉得自己会输。他召出长风寂,毫不犹豫地主动迎战。 奚存青不觉得林德会输,可也心下不安,他知道林德的强项在于神鬼莫测的武功,刚刚在凝界之须臾里锤炼过,还算处于状态最好的时期,只是法术绝对是他的弱项,他只学了一些很基础的法术变化,面对层出不穷的道法变化或法宝符箓,恐怕很难顺利突围近身。 但很快,奚存青就发觉自己的担忧是多虑了。教宗引以为傲针对灵魂的秘法似乎都对他不起作用,发觉这一事实的长老急忙换用了法器符箓来抵挡,林德纵使无匹剑气噼开缝隙,近身后三下两下打倒,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可以说完全靠着长老不知他底细搞突然袭击赢的。 奚存青沉默了会,忍不住笑。 差点忘了,就算他在武艺方面再怎么惫懒,他超出普通修士之上的力量依然强得可怕,还是经受住了侍神之灵大战考验的人,现在的他对战起长老还是太轻松了,而且长老也不敢施全力。 林德干脆利落地定下胜局,本想当众抱一抱奚存青,怕他会觉得难堪,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向长老客套了两句后直接开溜回玄颜山山腰小院等他。 落地没等多久,就听得门外的脚步声慢悠悠靠过来,故意躲着不出声。奚存青在外站了一会,轻笑:“还躲着干什么呢。” “才没有躲。”林德探出头来,“没让你为难吧?” “这算什么为难,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奚存青走过去,“不累吧?” “你这话让长老们听到了不得气死。累当然不算累,就是那么多人看着……有点紧张。” 奚存青抬手敲了下他脑袋:“等会晚上还有更紧张的事。” 林德啊了声,见他神色真严肃起来了,知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了:“什么事?” “我估计这一战后,估计他们都不敢说你什么了。所以我想……” “想什么?” “带你去守萤阁,去行告祭定仪之礼。” “告祭定仪……”林德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对道侣要如何确定关系的仪式流程还不清楚,不过要拜天地是肯定的。 “修士成婚时,大多亲生父母已经过世,能主持仪式的只有师父。师父来主持成婚,告祭天地,忠贞不渝。在山门里,告祭天地之前还有一道流程就是告祭定仪,在守萤阁里在请求得到仙祖许可祝福,相当于人间的订婚。” 守萤之行 “得水,你……愿意吗?”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林德乐得嘴角都歪了,“对了,林得水这个名字只能算我的东陆名吧,我的真名是……”他扯了下奚存青的袖子,示意他靠过来点儿。待他凑近,掂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他的真名。 奚存青表情好像有点无奈:“本来我都写好告祭帖了,打算到了守萤楼再给你看,现在要重写咯。” “重写没事!我也想看!”林德现在特好奇告祭帖上会写什么内容,奚存青说:“我先去裁点纸来。” 写告祭帖与人间的合婚帖别无二致,不过山门有钱,用来做告祭帖的纸张当然更精细精美,大红色软韧光洁的帖封,内粘一张雪白纹密的上等宣纸,印染金色的富贵牡丹图案,拿近闻一闻还有熏染透了的檀香气。林德翻看着啧啧:“这也太华贵了吧。”富贵得甚至有点俗气了。 “告祭帖要写两份,你我一人一份,可以写一样的,你是要自己写属于你的那一份,还是要我代写?”奚存青不紧不慢地磨着墨。 林德很自觉地把这事推给了他办:“我字丑,不好见仙祖,我口述内容,你代我写吧,然后我署个名,这样可行否?” “如何不可行。你先想想吧,要写什么好?” “嗯……” 是教宗仙祖,更是道门仙祖。林德细细思量一会,看奚存青已经提笔先写起他那份的了,赶紧凑过去看。 告祭帖开头先报姓名身份,第二百二十七代教宗道子奚存青,苦心潜修多年,终至大成,姻缘得遇,欲与挚爱白头偕老,厮守终身,哪怕对象非女儿身,断袖之缘公开成婚过于稀少,他仍盼能与他携手成侣,叩请宗门仙祖和历代先辈准许护佑,幸福绵久。再写上双方名字和八字,林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被迫八字空缺,仅写真名。 林德看着看着突然好奇起来:“它要是不允许呢?” 奚存青认真想了会:“以前确实有不允许的例子,不过就算表现出了不允许的兆头,已经决定成婚的人也不可能就因为这不成婚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这些遭到不允许的例子确实结局不算好吧,有的和离了,有的形同陌路天各一方,有名无实了。” “这么准?”林德嘀咕着,突然变得没信心起来。 奚存青伸手捏了下他的脸,笑道:“紧张什么,我猜先祖们断姻缘是靠八字断的,你这连八字都没有,他们想不同意也没办法啊。” 林德噗嗤乐了,接着看奚存青盖上朱红私人钤印,属于奚存青的告祭帖正式写完。 “你想好该怎么写了没有?” “咳咳!”林德清了清嗓子,“敬告混元……”“是上清混元玄天教。” “啊啊啊,上清混元玄天教,上清混元玄天教。诸位先门祖辈、道门仙祖,我想和你家第二百二十七代的道子成婚,就这样!” 奚存青哪好意思照着他说的写,黑了脸:“你真就写成这样啊?” “呃……是有点不礼貌,我再想想……” 想了半天,在原来的话上添了一句:盼诸位先祖成全! 虽然是变得更诚恳了些,可还是显得太简单了。奚存青写好后,和自己的告祭帖对比一看,一个写了大半张纸,一个简简单单就算连上名字凑不成五行。 林德看着有点心虚:“写大点应该可以吧?” “你当这是箩筐呢?”奚存青左看右看,算了,心意到了就行,言语只是形式。 “对了,你好像还没个人的钤印?” “啊……真没有哎。” “我帮你刻一个吧。” “怎么你连这个也会啊!” “我会的可多了。” 鉴于林德真名全称字数太多,小方刻印不好安排,询过林德意见后,仍以“林得水”三字作为刻印。 奚存青会刻印,不过水平略一般,只会刻篆文,排布篆文照着印刻就行了,挑选的一条芙蓉冻石,印首琢盘螭古兽,底部蒙纸勾线,凝灵化刀。芙蓉冻石质软,切削塑形十分容易,很快一字线条便凸了起来。 石粉簌簌,林德托着下巴看得饶有兴致。偶尔奚存青会吹去刻印削下来的粉尘,不断调整刀刃刻向角度,刻得比林德想象的快多了,最后用软刷刷去残余粉尘,泡一泡水,擦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