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该讲的……都讲完了,有缘再见。”颤颤巍巍起身离开。年轻人缠好琴:“老爷爷慢走。” 年轻人目送老人远离酒楼门口,门口还站着一个光头小和尚,穿的僧袍灰扑扑的,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酒楼店主不知是认得他还是崇信佛教,亲自上去迎接。 听他琴的人很多,小和尚亦是其中之一。 他身后蹦蹦跳跳追过来那位心大的猫妖少女,吃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小和尚回头看到她,眉眼舒展,温和地说了几句,猫妖少女略略略地吐舌头。 一和尚,一猫妖,真有意思。 是相依为命的人吗? 相依为命啊这……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的姐姐了。 瑚园风波 宴上,乔海印与官员谈笑风生之际,管家匆匆过来耳语一阵,乔海印神色稍变,从容笑道:“抱歉,有客人到访,容我暂时离席招待一下。” 郡学祭酒笑道:“是哪路的贵客,还用得着乔掌柜的亲自出去招待啊?” 乔海印微笑:“来的人挺多的,照顾起来比较麻烦。”说着随管家一同离开,剩下的人继续看珊瑚丛中扮成龙宫仙侍的舞女跳舞饮酒。 门外少爷公子云集,当着乔海印面,纨绔们还保持了基本礼貌,说游玩至此,想进去一赏瑚园风景,可否请乔老爷给点薄面。 乔海印哪会不答应,摊手请进,亲自带路。进来的纨绔们兴高采烈,起初听到远处的丝竹弦乐声,心中暗笑这暴发户还挺知享受,等渐渐走近一看,舞女水袖飘飘,婀娜蹁跹,是舞给谁看的呢?脸色不对了,再走近,顿时脑海轰的一声:怎么在这?! 其中一人还是郡学祭酒的小儿子,认出自家老爹的背影,当场想溜,适逢乔海印打招呼:“各位,不介意有新客人来凑凑热闹吧?”郡学祭酒一回头,立马瞥到有个人在偷偷往外溜,背影无比熟悉,连那躬身猫腰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当时气怒交加:“站住!” 那人哪敢停下,反而溜得更快,郡学祭酒脱下鞋子扔了过去,喝道:“给我拦下!” 这下周边不敢动手的仆从终于上去拦住了急慌慌逃窜的小公子,小公子吓得往地上一坐,哭丧着脸:“爹!” 郡学祭酒凶神恶煞地奔过来:“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揪住小公子的后领子掀倒,拿起地上的鞋子啪啪啪就是一顿猛揍,乔海印淡定地转移视线,捏着酒杯的官员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的:“哎,你不是荀家的那位么,今天也来了,来来来。” 这帮纨绔子弟平素横行无忌,真正能治住他们的也只有位高权重之辈或是长辈,虽然有些子弟家里长辈的官比郡府的长官还大,可要是在这么多人目光下实施事先制定好的计划,往乔海印头上泼脏水,显然不太可能了。 无奈,一干人只得赔着笑脸坐下来心不在焉地喝酒,神色各异,郡学祭酒狠揍了一顿自家的小儿子,啥饮酒作乐的心思都没了,揪着小儿子耳朵告辞离开。 郦簧抱着琵琶走上前向各位行礼,在座的官员全认识她,笑言:“郦簧姑娘怎么也来了?” “他们想听乐赏景,请我随行。”郦簧挂着得体的微笑,终究没有落井下石,官员们不疑有他,笑着说:“郦簧姑娘来得正好,请弹一曲助兴吧。” 有这么多人在,郦簧心情放松,弹了一首喜春来,有人笑道:“喜春来喜春来,眼下春想来还隔着一个冬天呢。” 乔海印笑道:“也就隔了一个冬天罢了,不久了。” 郦簧悄然抬头看着这位新起之秀,有关乔海印的名号很多,她给达官贵人弹曲助兴时,偶尔会听到席上人谈论他。 暴发户、笑面虎、外地野狗、贪得无厌、百岁老妖怪、蝇营狗苟之辈、无所不用其极的奸商。 毁多于誉。 如今亲眼看到,很年轻英俊的外貌,一团和气。 瑚园富丽奢华,那么多人歧视排挤他,他这一园奢华,究竟能维持多久? 悄然生了恻隐之心。 然而也止步于同情了,她一个弱女子,帮不了他什么。 管家再次悄然过来,说:“老爷,少爷和他的朋友过来了。” 他没附在乔海印耳边说话,显然是为了有意告诉在座诸位。 郦簧自然明白,乔家的少爷是林得水,而林得水的朋友正是最近风头无两,在“追求”她的游景天,此言一出,座上纨绔们纷纷变了脸色。 管家来只是为了通告消息,林德和游景天不多时就过来了,林德看了看:“好多人啊。”一躬身:“晚辈林得水,拜见诸位大人。” 游景天就大大咧咧多了,仅是行拱手之礼,随即目光转到郦簧身上,关切地问:“郦簧姑娘,你没事罢?” 郦簧低首道:“没事,多谢游大哥关心。” 游景天目光一扫,慢条斯理说:“我接到宜春留桃居仆从求救,说是有人冲撞宜春留桃大门,把半面墙都撞毁了,还把放名帖的篮子烧了,谁干的?” ……一时寂然无声,在座官员不少露出了诧异之色,如游景天这般大大咧咧毫不顾忌他人的狂放学子,还是第一次见识。 游景天提高了声调:“怎么,敢做不敢当?” “游大哥。”郦簧起身,柔声道:“是一位公子喝醉才做出了冲动之举,那位公子已经对我道歉悔过,小事而已,不必追究。” “是吗?烧名帖篮子可不像醉酒人能干出的糊涂事。” 气氛凝滞,林德拉拉游景天衣摆:“这么多人呢,郦簧姑娘都说没事了,算了算了。” 游景脸色冷峻,许久才坐下,一位知事颇感兴趣地说:“游兄是为郦簧而来?” 游景天语气和缓:“仆从担心郦簧安全,所以求我照看一二。” 郦簧拆台:“小女子没事,游兄多虑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游景天看着郦簧,试图表现出“一往情深”的戏码,在林德看来贼似干瞪眼,演技实在不行,看不下去了,差点破功笑出声来。 纨绔们在一旁笑得很尴尬,昂然独立的游景天倒渐渐成了话题中心。游景天浴血奋战只为夺下青杏之试的头魁,昏迷之前托朋友把一篮杏子赠予郦簧,此事在乔海印的推动下已经传开,虽然送杏一事被稀里糊涂的周家少爷搅黄了,仍不妨碍传成一桩美谈,城中人人皆知,书院天才游景天为了讨好心爱姑娘,跟书院其他优秀学生对打,差点丢命。 故事往往会越传越离谱,游景天的对战成绩从最初的七人演变成九大高手,从九大高手编成有多少来多少我赶时间。成淳山历险之事都给夸张得惊天动地,白虎妖快升格成了一怒天地色变的神兽,仿佛黑风崖的寒鸦都是被游景天一人杀光了似的。 凡是知晓了这个故事的女孩,无不期许能有类似游景天的良人为自己甘愿上刀山下火海。 而故事里的周家少爷?一个搅黄美事的丑角,该死! 游景天说起事实时,三句话不离郦簧,情深款款,那努力表演的诚心,真是可歌可泣。 郦簧始终低头不发一言。 而有人问起解铃珍时,游景天据实以告,非是不好,而是心早有许,无缘无份,如何能凑得一对?且言明在上成淳山以前,就已与她会面商量过,奈何解铃珍一厢情愿,宁死不退,他也只好把深埋的心思公之于众,望她体面而退了。 此时周家少爷还不知道事情发展的严重性,缩在一边喝着没滋没味的酒,焉不拉叽地想早点回去,看游景天与郡府官员话语投机,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来是为了干什么呢?好像以前也没干什么事。 其他人亦是度日如年,坐如针毡。乔海印两三话语,谈成了一笔在外人面前听不懂的生意,相视一笑即成,叫旁观的少爷们极不舒服,格格不入,好不容易等老爷们尽兴,各自散去,迫不及待纷纷告辞。 人皆散去,郦簧起身欲走时,游景天巴巴地殷勤相送,忍着旁人的怪异眼光送走郦簧,再回来松了一口气:“害,可算是结束了。” 林德笑着鼓掌:“表演得真不错,就等解铃珍主动上门找你谈了。” “你说真的能行吗?”游景天坐下来,很是发愁。他闹出这么大动静,解铃珍那边还是一点反应没有,他也不想主动去找她。 “等着吧,等这群官老爷回去,解铃珍也必须有动作了。”林德了然地微笑。 游景天也没其他好主意,只能听林德的。 这一等,便是三天。 这三天,林德服下了青杏之试赢来的三枚杏子,一天一粒,缓慢消化。所谓玄妙之物,不亲口品尝不知其妙,青囊杏个头大若柑橘,入口甜润多汁,果肉松脆,汁水化成充沛灵力冲击四肢百骸一百零八窍,体内一气流转三万六千里,生生不息。林德很快从回转的灵气中发现了一缕淡淡的金光,异常独特,十分微渺,不是林德身份特殊根本发现不了,金光不同于神力,稍微触碰之后很快明白过来,是功德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