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噼啪,撞入心墙,炙热瞬息,又了无痕迹。 “你……” 肩头忽地一沉,沈崇珩竟然睡着了。 林晏桢不好动,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湿衣搭在火堆边搭起的简易木架上烤,待到干透披在他肩上。 睡着后的他眉头紧蹙,聚拢着冷戾之气,林晏桢伸出手抚平。 篝火跳动,指影投在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上,随着眉往下,掠过眼睫,鼻梁,唇上。 平日里他大都在温柔地笑,偶尔也会哀怜凄凄,现在凤眸一旦阖上,即便眉峰疏朗,冷肃的威严感也让人却步。 林晏桢的手悬在半空,火光将手影拉得很长,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她心头一动,手指微微倾斜,用掌心挡住他右斜半张脸。 刹那间,一道惊雷轰隆炸响。 林晏桢战栗不止,呆呆地注视着剩下这半张脸。 居然和她前世在京外驿站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千头万绪狂涌而来,无数个大胆的猜测推挤在脑子里,林晏桢将人放坐在梁柱上,取了一个火把跌跌撞撞地冲出庙宇。 雨丝淅沥,四处雾沉,借着微弱的火光,庙前干干净净,别说尸体,甚至连一丝血迹也没有! 空气里唯有青草气,随着微风灌入心扉,恍若在提醒她,那场血流成河的厮杀,只是她的幻觉。 林晏桢打了个寒颤,她慌乱地低头,凝着腕上血红的菩提手串,刺目灼人。 前世的那人,和他究竟有何关系? 绿萼带着官差找到破庙时,天已微亮,瓦檐有一下没一下地滴雨,林晏桢孑然立在庙门前,出神地眺望着远处迷蒙叠嶂。 “小姐!”绿萼扑过去抱住她,哽咽道,“我还以为您出事了!吓死我了!” 林晏桢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了几句。 绿萼稳住情绪后,对着身后的几个官差福了福身:“多谢几位差爷辛苦跑一趟,我们家小姐昨夜避雨迷了路,幸好没事。” 她塞了一吊钱过去:“这是一点茶水钱,各位差爷拿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领头的差爷接过钱,和气地笑道:“姑娘客气了,找到人就好。按规矩,还请林姑娘在这寻人回执上画个押,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交接完送走官差后,绿萼拉着林晏桢小声道:“小姐,我只说您一人上山,没提旁人。以后还是我陪你一起来吧。”” 林晏桢点了点头,进了破庙。 沈崇珩团缩着,面色反常地发红,浑身都在发抖。 再看火堆,早就熄灭了。 她在外面站久了,忘记给火堆添柴,他本就带着伤,又淋了雨,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林晏桢暗道不好,上去摸他的额头,滚烫不已:“他发热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我来的时候雇了辆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绿萼道,“我这就去叫车夫过来!” 三人合力将沈崇珩扶上马车,一路疾驰回了画院。回春堂还没开门,就被林晏桢给敲开,睡眼惺忪的孙郎中还没看清是谁,一股大力就把他拽得飞起,往某个方向跑。 一把老骨头的孙郎中惊悚道:“林姑娘?!” 寒风凛冽,孙郎中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院门口:“林,林姑娘,你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拐卖老人啊!” 林晏桢歉疚地掏出一袋银钱:“事急从权,还请孙郎中宽宥。” 孙郎中一面弯着腰喘着粗气,一面将钱放进怀里,幽怨地说:“我药箱还没拿呢!” “来了来了!”绿萼提着药箱哒哒地跑过来。 孙郎中:“……” 孙郎中左右瞪了她们两眼,抱着药箱跨进去。 林晏桢原本迈步的脚默然收回,停在原地,对绿萼道:“待会儿孙郎中开了药方,你去抓药材熬药。” 撂下这句,她回到书房,抓来几张草纸拍在桌案上,磨了墨条,蘸笔挥毫。 一炷香后,孙郎中进来,捋着胡子对她道:“这位公子旧疾在身,气血两虚,加上外感风寒,伤口感染才引发的高热。” 林晏桢低头作画,只淡声应了“嗯”。 孙郎中又道:“我已经开了方子给那位姑娘,只是今日容易烧热反复,最好要有个人守着。” 林晏桢道:“稍后我还要去给学生讲课,委实抽不出时间,劳烦孙大夫多留一会儿,等绿萼熬完药,我再让她守着。” “也好。” 孙大夫瞥了几眼从容自若的林晏桢,心道奇哉怪哉,将才担心得不行,现在又漠不关心,现在年轻人的行为举止比这江宁的天气还多变。 林晏桢一如往常地去了绘事堂,讲课,解答,布置课业,送走学生。 回到书房时又继续画那幅未成的画作,绿萼进来就看见她家小姐对着一幅肖像怔忡。 画中男子岳峙渊渟,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目色锋利,煞气凛然。 绿萼犹疑道:“小姐,您画的是……王名?” 林晏桢拿起一支细笔,在画中人的右半张脸上添上一张狰狞骇人的修罗面,只露出眼睛,唇,和下颌。 “像吗?”她问。 “像,但又不像。”绿萼凝神对比,“这气质差太远了,王名哪有这么恐怖的煞气?” “是吗?”林晏桢有些恍惚,喃喃道,“倘若这些都是他伪装的?毕竟这世上,容貌相似到这个程度,除非是双生子。” 绿萼突然转身就往外走。 林晏桢叫住她:“你要去哪?” “小姐,你总算看清他两面三刀的真面目了!”绿萼义愤填膺,“我这就去厨房抓把老鼠药,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毒死,省得日后祸害你!” 林晏桢扶额,道:“回来!” 绿萼不情不愿地折回来,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啊,成天喊打喊杀的。”林晏桢点了点她的额头,“事情还没弄清楚,不可妄下断语。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要插手,知道吗?” 绿萼哦了一声。 推开房门,浓烈的药味扑来,沈崇珩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帕,口中囫囵地念着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林晏桢走进细听也没听清,寻了床边的椅子坐下,静静地注视他。 半个时辰后,他睫羽轻颤,徐缓的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逐步清晰,聚焦在林晏桢的身上,嗓音嘶哑:“主人?” 湿帕掉落,他作势要起身下床,一时牵动了腕上伤口,他浑然不觉,还是林晏桢过去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你现在还生着病,不必如此。” 沈崇珩乖乖靠坐在后屏上,干裂的嘴唇嗫嚅:“主人,对不住,我又让你破费请大夫了。” 林晏桢:“钱是次要,人没事就好。” 她坐回去,道:“王名,我知道现在问你不太时宜,但我已然等不了去弄清楚这件事,所以我想让你配合我。” 沈崇珩坐直身:“主人请说。” “问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可欺瞒。否则,我不会再留你,以后我们也只会是陌路人。” 沈崇珩不禁放轻了呼吸:“……好。” 林晏桢问:“你是谁?” “王名。” “祖籍在何处?” “扬州。”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父母姓甚名谁?” 沈崇珩苦笑一声:“主人,你是在审讯我吗?” “回答。”她的声音不重,却似铁锤捶打在沈崇珩的心上。 他滞涩道:“我父……不提也罢,母亲是个已经落魄的家族小姐,二人皆从商。” “你说你家破人亡。” “是,我娘死了,也就没有所谓的家了。” 前世,那个人也是这样轻飘飘地说起自己的身世。 林晏桢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问:“你何时从的军?” “幼学之年。” “你说定远将军曾救过你。” “对,那时我第一次上战场,没什么经验,差点就死了。” “你,可有听从你命令的下属?” 林晏桢紧盯着男人没有丝毫血色的面部,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没有。”他答,“我们都听从将军。” 林晏桢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递到他面前。 是陆巡。 沈崇珩握纸的手微抖,凝睇着画像,没说话。 “认识?”林晏桢问。 “……认识。”他回。 “那他又是谁?听的又是谁的命令?” 沈崇珩道:“他叫陆巡,听从将军的命令。” 话落,林晏桢猝然倾身逼近,眼神如锋刀,穿透他的瞳孔。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所以。”她的话一字一句,在这阒然的房间里,砸响,“你是定远大将军,沈崇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