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承认你还是有点被吓到了,只有一点点。
他急促地呼吸,似乎有一吨的话正在他脑后的半空中凝聚,正憋着一口气要对你倾泻而出。
“你说。”你怕他憋坏了。
这句话奇迹般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像一只正在被吹胀的气球忽然被戳破。昆汀深呼吸了一口,目光里的急切快速冷却,肩膀也微微塌陷了下去。
“没,”他垂下眼说,“没什么。”
他如愿以偿去了新实验室,你们也默契地没有在短期内再联系。
从巴斯克维尔回来之后你在人走茶凉的实验室里与友人和仅剩的四个成员相见,你们面面相觑,在一片凄凉中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来。
“你们打扫得挺干净。”你环顾四周,离去的成员们带走了全部的私人物品,实验室的活人气息少了太多,你惊觉这座实验室那么大,大到你们六个人像奶酪前的蚂蚁。
如果不是阳台上友人的花草和你的薄荷依然生机盎然地生长着,你简直认不出这是你的实验室。
“为什么不走?”你还是没忍住问。
“走了也不一定更好,”giles摸摸鼻子,“所以还是留着吧。”
这应该是他们最主要的原因了,你想。
你对giles的印象比较模糊,似乎之前是一个挺沉默的年轻人,来的时间不算久,存在感也不明显。
你有些惭愧地意识到,好像除了你的元老们,你并没有记住太多人。
这次实验室重组,你有意增加了有化学背景的研究员比例。
“你要转向了?”友人看着你翻出了几个你学生时期做的生物化学方向的项目。友人做生信,不是太在意你走哪个方向。
“做好准备,”你说,“实在不行,我们换个方向重新再来。但也不能完全说重新吧,我早期确实做生物化学比较多。”
友人倚在桌旁,微仰起脸,很是感慨地说:“重新开始……那时候啊,真是怀念呐。”
你莫名其妙:“什么?姐姐,我好像还没那么老吧?”
“你还记得你刚来协会,在一次会议上发言要接下那个做表观遗传的课题吗?”
你当然记得,说那是你开始的地方也不为过。就是那个难倒了协会所有顶级实验室的课题。不仅仅让你彻底站稳了脚跟,还让你在协会里收获了本来要花费大量时间积累才拥有的话语权。就是那个课题之后,你开始组建自己的实验室,与友人从朋友走到了战友。
初来乍到,初出茅庐,去挑战顽不可移的大山一般的课题实在是自不量力。你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果然是个孩子。”
“让她去吧,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们这样说,好笑地看着你。
但你如今回忆起来,有了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待它:只有当初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更年轻的你,有勇气去接下那个课题。
毕竟你试起错来用不着考虑太多后果,赢了意外之喜,输了意料之中,赌错的代价远远小于当时在座的任何一个前辈。
不像现在,你要为一个天真自私的决定让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
怀念吗?似乎也没有。
“记得。”你想了这么多,但能被你说出来的,只有这两个字。
友人笑着说:“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如果以后这个年轻的女孩要组建自己的实验室,我就去追随她。”
你也笑了:“为什么?那时候你可是我的引路前辈。”
但你相信友人是认真的。她是第一个加入你实验室的人,为此她放弃了自己在前实验室已经稳固的地位和积累的全部资本,这在当时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友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温和地看着你。
你开始带新人。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重组后的实验室里多是刚出山不久的年轻学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有时候你与他们目光相撞,会被其中灼灼燃起的火花烫一下。明亮的眼睛,明亮的笑声,明亮的冲劲,你和友人开玩笑说实验室里像住进了一群星星。
昆汀走了以后,实验室里也没了组织大家去酒馆的人,正好你一直都想改变实验室动不动就借酒消愁的传统。于是借着这次机会把师门传统带了过来。
你订了一个小酒柜打算放在实验室里。
你和几个新成员一起把酒柜拖进来。正是午休时分,你们一路上被许多惊异的眼神致敬。也许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年来深陷各种泥淖的你居然会兴致勃勃地在实验室安酒柜。
你接了几个不算复杂的横向作为实验室的过渡项目。
蒂奥的事让你转变了一些观念。从前你以自己的经历为标尺,觉得带新人全力攻克一个难题,挺过大落,感受大起,最能磨练人,也最能让他们收获成就感,毕竟出学术成绩永远是首位的。而如今你选择了先带他们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