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透了,”你眼也不眨地回应,“所以拜托了,给我来杯高度数的,非常需要借酒消愁。”
调酒师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端着一个人的清净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
你太明白怎样用一半的真诚和一半的虚伪拉开一面完美的社交屏障,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不设防的友善与天真,同时却又永远都触不到。
你慢慢地品着这一杯对你而言格外意外的烈酒。
第一口是气泡炸裂的偷袭,如刀锋般凛冽的冰川在舌尖崩塌。杯间升腾起的稀薄冷透的雾气紧随着倒灌进鼻腔,如同海水慢慢漫过了你的鼻翼,你感觉自己像是一份正在慢慢凝结成冰的标本,咸涩、冰冷又苍白。冰水交融的漩涡中,有团火焰在胃里一会儿蜷缩,一会儿舒张。
这杯被世人赞颂的金色潮汐,于你不过是月光酿成的钝刀,正一寸寸削去呼吸的棱角。
你颇为遗憾地放下杯子,抬头看你的同事们。
埃利安的笑声像一捧抛向半空的玻璃珠,在同事们此起彼伏的应和中碎成让人眼花缭乱的虹彩。你鬼使神差般伸出一只手去接,落在你手心的是吊灯投下的光斑——恍惚间你觉得自己是见过这光斑的,去年深冬你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合作实验室一起采集样本时,躺在你的网兜里闪烁的浮游生物就是这光斑的模样。
摇晃在深夜海里的,寒冷的寂寞,混沌的晦涩,生生不息的明亮。
只言词组飘进你的耳朵。
“哎,你和我们老板,谁更像你们老师年轻时候?”你听到有人这么问,但你没有听清是你们实验室的谁。
你发现你很喜欢埃利安的笑声,爽利又开朗,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像是从没有见过雨一样。只要在她身边,心情好像也会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那还是老板像得多,姨奶奶年轻时候做起课题来也是这种不要命的方法,”埃利安喊你「老板」倒是格外顺口,“虽然我从小跟着姨奶奶长大,但我和姨奶奶完全不像。”
“e……抱歉。”
“抱歉啥,”埃利安笑了笑,“我父母都是航天工作者,忙的很。小的时候把我放在姨奶奶家几次,时间长了我不认得父母了,他们来接我的时候我哭天喊地不要走,于是就真的不走了。”
她说起这段有些许滑稽和心酸的往事时依然笑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也许是真的不在乎呢,你摇晃着酒杯想,能在老师身边长大,其实也不错。
你们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巷头一个接一个与埃利安拥抱,与她告别。她将赶午夜的飞机回学校。
夜已经很深了,但不远处的酒吧依然笙歌不断。诺特就站在离你们十米远的路灯下,神色恹恹地看着你们。
“我的任务完成了。”轮到你的时候,埃利安对你说,笑容明媚。
“你没醉?”你很意外,因为离开酒吧的时候你分明看见埃利安的座位旁散落着全场第一多的酒瓶。
“我酒量很好,而且提前计算了安全的饮酒量,还吃了点药聊表安慰,”埃利安得意一笑,“说好了的,今夜不醉不归,但醉了也不尽兴呀,你说是吧?”
即便规划得很好,但她浑身盖不住的酒气和有些醉醺醺的双眼还是告诉你这是一个不容易的夜晚。
你一直欠着她一句沉重的谢谢。
这个词在你舌尖绕了好几圈,可你总觉得没法把它吐出来。
你绝不是什么羞涩的人,但面对埃利安,你似乎拿不出足够分量的回报来表示感谢。她是如此的年轻有为、乐观开朗又心思敞亮。她帮了你一大把,只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等你解决了模型的问题,来剑桥吧,我请你喝酒。”埃利安与你拥抱的时候,在你耳边轻声说。
你倏地睁大了双眼。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姨奶奶也知道,”埃利安对你微笑了一下,她的微笑明亮得像绽放在夜晚的太阳,“她想让我劝劝你。而我,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放弃。”
真是惭愧啊,你想,因为一个年轻女孩的信任与鼓励,竟险些湿了眼眶。
年长者因为见过前路的蹉跎而希望你无忧坦荡。但年少者总因一腔热爱而无往不惧。
你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明年,你也要开始带新人,像老师那样。
“一定。”你垂下眼,轻声回应。
埃利安转身离去,你目送着她走出巷子。她的影子被错落的路灯反复裁剪,最终零落成几段单薄如纸的碎片,晃动着,仿佛断了的线木偶垂落的四肢。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后,你收回神来,无意间低头望见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