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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归来(第1页)

小钱带着移交令离开特高课本部之后,郑耀先没有在办公室里等。他走下楼,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午后的阳光从操场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台阶上的花岗石晒得微微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蓄了一上午的热度。桂花树的香气比上午更浓了些,有几枝枝头的花苞已经绽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沙土地上像撒了一层碾碎的药粉。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等消息的时候他习惯做点什么来分散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是紧张,是一种比紧张更深的、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愧疚的情绪。薛皮匠被抓进去已经好几天了。坐飞机,吊砖头,右臂脱臼,指甲不知道还在不在。郑耀先见过从76号审讯室里出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薛皮匠只是一个补鞋的,他不是军统的核心特工,没有受过任何反刑讯训练。支撑他在吴世宝的审讯室里没开口的,不是什么主义和信仰,而是一种最朴素的东西——他认得郑耀先,他相信那个人叫他守着鞋摊是为了做对的事。

一根烟抽完,他碾灭在沙桶里。走廊那头传来小钱的脚步声。郑耀先转过身去,看到小钱大步流星地从走廊尽头跑过来。他跑得太急,军装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渍,但脸上挂着一种好不容易才憋住的笑。跑到郑耀先面前时他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六哥,人接出来了。76号机要室起先还推说要等李副主任签字——我把山本课长签过字的文件摊在桌上,说了句‘课长说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现在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们就签字放人了。”

郑耀先往小钱身后看去。两个特高课的宪兵一左一右地搀着一个人正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色短褂,领口已经撕掉了一半,露出右肩上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右胳膊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吊在脖子上,手背肿得像面馒头。脸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伤口,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看到郑耀先的那一刻,那道光猛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薛皮匠。

郑耀先快步迎上去。走到薛皮匠面前时他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右胳膊脱臼了不能碰。他只是伸出左手按住薛皮匠没受伤的左肩,用力按了一下。隔着那层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粗布短褂,他能感觉到薛皮匠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抖得像筛糠一样。

“六哥……”薛皮匠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的右胳膊在吊带里微微晃着,手指肿得变了形,指甲盖下面全是凝固了的黑红色血块——拔指甲。吴世宝的人真的拔了他的指甲。

郑耀先的眼神在薛皮匠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转过头对小钱说“去找医务室的军医过来——现在就去。”

小钱转身跑向走廊另一头。郑耀先和两个宪兵一起把薛皮匠扶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旁边那间空置的休息室。休息室不大,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洗脸架,窗户朝内院,光线柔和。宪兵把薛皮匠放在行军床上,郑耀先让他半靠着墙坐着,然后自己蹲在床前把那根吊胳膊的布条重新解开又系了一遍——布条系得太紧了会影响血液流通,76号的人显然没有替他想过这一点。

“你什么都别想,先让军医把伤处理了。右胳膊脱臼要正骨,痛是肯定痛,但正好了养一阵还能用。手指上的伤口要清创消毒,不然会化脓。”郑耀先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薛皮匠那只肿起来的手。

薛皮匠用那只能睁开的左眼看着郑耀先,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淌,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紧紧的,咬到白,咬到渗出了一丝血。他左手伸进脏兮兮的短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小布包。布包很旧,上面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蓝花,看得出是女人家的手艺。他颤巍巍地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法币,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六哥……这是你这几年多给的钱。每次你在弄堂口买大饼油条,多给的铜板;每个月托孙老板送粮食时夹在米袋里的零钱;还有逢年过节你塞在我鞋摊抽屉里的几张钞票——我全都攒着,一个铜板都没有花。我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还你。现在……”他抬起那双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把钱捧到郑耀先面前,“现在给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拿你的钱去做别的事,我一分一分全攒着,就想着万一有一天能还给你。”

郑耀先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一张五元的法币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有一张一元的票子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血迹——大概是这几天在审讯室里染上的。他把那几张钞票从薛皮匠手里接过来,在掌心里捏了一会儿。纸币上还带着薛皮匠的体温,那种混着汗水和鲜血的、微弱的、人的温度。

“钱我收下了。”他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薛皮匠没受伤的左肩。“你现在什么都不欠我的。等军医来给你把伤处理好,我让人送你回家。宝山路那边,你娘还等着你回去吃晚饭。这几个月我让孙老板一直往你家里送粮食,老太太身体还好,就是耳朵听不太清,老是念叨你。”

“她知道我被抓了吗?”薛皮匠问这句话时声音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她不知道。我跟她说你在外头做生意,忙得很,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你侄子薛广财已经过去照看她了。今晚你回去,就说生意做完了,赚了点钱,给她买了块新布料。她信。”郑耀先说完这些,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小钱领着军医匆匆赶了过来,军医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侧身进了休息室,门在郑耀先身后轻轻关上。

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郑耀先从口袋里拿出薛皮匠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平。血迹、折痕、磨损的边角——这些钱在薛皮匠手里攒了好几年,被76号审讯时他连鞋摊都砸了、指甲都拔了,却还死死护着这几张纸,一直护到了今天。他把钞票叠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牛皮纸,包好,用浆糊封口,放进铁柜最下层一个标记着“个人物品”的抽屉里。

这个抽屉里还放着别的几样东西。一枚领花,是一个姓陈的报务员在被捕前托人带给他的,后来陈家满门被鬼子杀了。一个打火机,是一个代号叫“铁锚”的行动队员临调去香港时留给他的,半年后铁锚在香港暴露被枪决。一本线装《黄帝内经》,是陆汉卿在他感染肺炎高烧不退那几天到安全屋来守夜,一边熬药一边给他讲医理的那本,书皮上还沾着几滴草药的渍痕。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只在一个人关上门之后偶尔拿出来看看。

他把铁柜门关上,坐回桌前。小马递过来一份刚整理好的档案目录,是关于安全甄别第二阶段交叉审讯的对象名单和档案编号。郑耀先接过目录逐条核对,在“薛明才(薛皮匠)”这一条上停了一下,用钢笔在旁边批注——“已完成移交,审讯记录待补。”然后他继续看下去——名单上接下来是吴世宝经手的其他几名在押人员,再后面是特高课内部需要质询的几名文职军官,其中小野寺三郎情报评估课那名二级文职军官吉冈太郎排在第三位。

郑耀先的手指在吉冈太郎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吉冈太郎——三月份经手了一份阜宁方向电讯信号的转记录,但登记簿上的转时间与密电分析科的原始记录有两小时误差。这个疑点在安全甄别第一阶段就被标注出来了,但因为当时调查重心在76号,吉冈的问题被暂时搁置。现在第一阶段已经结束,关东军调查组也已经认可了特高课的甄别进度,是时候回头处理特高课内部的问题了。而且小野寺三郎的私线问题——周济生、明光商行、黄烈——如果要从制度层面彻底封堵,吉冈这条线索可能会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缺口。因为吉冈是小野寺的直属部下,他经手的电讯记录如果存在系统性的时间误差,那么小野寺经手的其他电报是否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就值得逐一核查。

“小马,把吉冈太郎三月份经手的那份阜宁电讯信号转记录原件调出来,连同密电分析科当天的原始记录,一起放在我桌上。另外,把吉冈过去半年内所有经手过的密电转记录列一份清单,我要看。”

小马应声走向铁柜。郑耀先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密电分析科。接电话的是大岛健二。

“大岛科长,吉冈太郎三月份那份转记录的两小时时间误差,你们科里的技术分析做完了吗?有没有可能只是记录笔误?”

大岛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文件,然后回答“技术分析已经做完了,结论是两小时误差大概率不是笔误。从密电分析科的原始记录看,当天的电讯信号截获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转给情报评估课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但吉冈在情报评估课的登记簿上写的转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整整晚了两个小时。如果只是笔误,他把三点写成五点就是常理上的合理误差,但三点写成五点——这不像笔误。而且吉冈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时间偏差,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一月他的转记录里也各有一处类似的时间误差,都是下午的信号被登记为傍晚转,误差都在一个半到两小时之间。我当时就跟你说过,这很可能是有意为之——有人利用转的两小时空档对密电内容做了某种处理。”

“什么样的处理需要两小时?”

“不好说。可能是重新加密,可能是抄录备份,也可能是把密电内容口头转述给不应该知道的人。这三件事都可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大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那种技术官僚特有的谨慎,“郑先生,我无意针对情报评估课任何人,但从数据本身出,如果吉冈的系统性误差属于单独操作而未经小野寺课长知晓,情报评估课内部就存在一个独立的泄密点。如果误差是小野寺课长默许甚至授意的,那问题就更复杂了——因为这直接关联到小野寺课长与黄烈那条私线。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法租界电话号码,你还记得吗?周济生名下的明光商行。我今天抽空把吉冈家中的通讯设备接续记录调出来粗略对了一遍——现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间,他在多伦路附近一个公用电话亭里至少拨出过七通打到南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分机的号码。那个分机号恰好和你上次查到的明光商行通话记录里的号码匹配。”

“这份比对记录现在在哪里?”郑耀先坐直了身子,语气不变,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运转。

“暂时在我抽屉里。因为还未经核实,公用电话亭的使用人身份还需要通过旁证确认——但频次和时间段的重合度很高。如果你需要作为安全甄别材料,我可以正式归档提交。”

“请正式归档,标记为‘安全甄别第二阶段内部参考’。另外,这件事目前仅限于你我知道,暂时不要通报小野寺课长本人。”郑耀先说完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吉冈太郎的拼图一块一块重新拼接。这个不起眼的文职军官,职位不高,权限不大,但他经手的电讯转记录恰好对接阜宁方向,时间误差恰好与黄烈的私线脉络存在交集,而他在多伦路公用电话亭里拨出的号码恰好与明光商行的南京分机重合。这已经不是恰好——这是黄烈在特高课内部埋下的第二枚棋子。小野寺是明线,暴露之后必然会立刻被怀疑、被追查。而吉冈是暗线,一个谁也不注意的二级文职军官,在小野寺这个明线的阴影里安静地转移情报。如果这次郑耀先没有通过逐条复核情报评估课的全部转记录把他揪出来,这条暗线可能还会在特高课内部持续运作数年之久。

陆汉卿的安全屋里迟早要接回老陆,巡捕房那一劫虽然被挡了回去,但梁文清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安全甄别的第二阶段必须把黄烈—周济生—吉冈这条全线彻底查结,把任何可能继续向老陆或新四军旧线施压的暗桩连根拔掉。他睁开眼睛,从笔筒里拿出钢笔,开始在安全甄别第二阶段调查方案中增写一个专案——“电讯转记录异常专项核查”。

一直写到中午,小马从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郑耀先一边吃一边继续翻看吉冈的档案清单,把其中每一次时间误差的日期、文件编号、关联电报内容逐条摘录到笔记本上。吃到一半时休息室那边军医走了出来,背着急救箱经过情报评估组门口,朝郑耀先点了下头“郑先生,那位伤员的右臂已经正骨固定,手指伤口也做了清创包扎。他身体底子不错,没有内伤,休养两到三周就能恢复。只是……”军医犹豫了一下,“他的右手有三根手指指甲被拔,虽然创面已经清创,但今后可能会影响精细动作。”

“不影响他补鞋?”郑耀先问。

“补鞋要拿锥子、穿线,这些都需要指尖有稳定的触感和力道控制。如果愈合期间没有感染、愈后康复训练跟得上,可能可以恢复到七八成。但要像之前一样灵活,很难。”军医说完,敬了个礼走了。

郑耀先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用茶水涮了涮筷子放在饭盒上。然后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到薛皮匠坐在行军床上,右臂打着石膏夹板吊在胸前,手上缠着雪白的绷带,脸上的几道伤口已经涂了红药水,左眼的肿消了一些。军医给他打了一针止痛针,此刻他似乎是睡着了——头歪歪地靠在墙上,被疼痛折磨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他睡着的姿势很轻,像一只在暴雨里飞了太久的鸟终于落到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情报评估组。下午三点左右小钱从76号返回,带着一份正式的移交签字回执,上面盖着76号机要室的红章和李士群的亲笔签名。郑耀先将回执归档,然后把陆汉卿的形式审讯笔录整理完毕,附上秦素贞上午送来的通话明细单和去年进货单及完税凭证副本,开始草拟陆汉卿案的结论。结论措辞干脆简洁——“经调查,法租界同仁堂药房坐堂郎中陆汉卿,未现与阜宁情报泄密有关联。其与周济生案之牵连系举报人单方面行为,无实质证据支撑。根据安全甄别制度之规定,对其交叉审讯程序已完毕,建议予以释放并恢复其正常社会活动。”

他拿着这份结论去找山本签字。推开办公室门时,山本正在批阅一份很厚的文件。他接过郑耀先递来的结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释放”两个字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钢笔签了字。签完字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用一种略带倦意的语调说“郑君,这个案子从周济生举报开始到今晚结案为止,你从头到尾处理得干净利索,没有给76号留下任何把柄,也没有给关东军留下继续纠缠的借口。我很满意。”他把签好的结论还给郑耀先,“陆汉卿今晚就可以回去了。让石田安排一辆车送他——不是押送,是护送。从这一刻起他在安全甄别的名单上是清白人员,我们对他有责任。”

郑耀先接过签好字的结论,向山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退出办公室去找石田安排了送老陆回同仁堂的车。司机老陈还是开那辆丰田,石田另派了一名宪兵随车——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让老陆回去时有个特高课的人在场,防止76号趁机再上门骚扰。

天色将近黄昏时,郑耀先走出大楼,操场上的新兵正在收操。三三两两的年轻士兵扛着步枪从沙土地上往营房走,脸庞被汗水洗得亮。桂花香在暮色里愈浓郁,树梢上金黄色的花苞已经绽放成密密匝匝的小花,香气被晚风一吹灌满了整个操场。

他走到问话室门口,推开门。陆汉卿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灰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牛皮纸袋上,鞋样用报纸包好夹在腋下,桌上还有一碗动了一半的午饭。他正把剪刀还给冈田,冈田摆手不收,说郑先生交代过陆先生可以留着继续剪鞋样,老陆就笑了笑把剪刀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陆大夫,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送你回去。”

陆汉卿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皱褶,把布袋挎在肩上,跟着郑耀先走出问话室。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时,密电分析科的报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着,走廊窗户外面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地穿过桂花树的枝桠,在走廊地板上投出长长的碎影。

车子动,沿着虹口的街道朝法租界方向驶去。陆汉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忽然说了一句和当前所有的案子都无关的话“秦素贞把花盆里的栀子花养得不错,今年夏天开了好几朵。上次你没来之前,花苞刚裂开,香得整个院子都是。她还把你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也搬到天井里晒太阳了,说快秋天了,多晒太阳能耐寒。”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前面远处天空里最后一抹紫红色的晚霞正慢慢褪成深灰,苏州河上的拖船汽笛声穿过暮色传来,闷闷地滚过夜空,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极大的鼓。街灯渐次亮起,法租界的梧桐在灯下投出一片又一片熟悉的浓黑树影。

车子在同仁堂门口停了下来。陆汉卿推开车门下车时,站在药房门口等候多时的秦素贞快步迎上来。她穿着一件月白竹布旗袍,头用银簪子挽在脑后,看到陆汉卿从车里出来时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迅恢复了平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老陆手里的布袋和牛皮纸袋,朝郑耀先点了点头,就把老陆扶进了药房。

陆汉卿走到药房门口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郑耀先站在车旁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药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煤气灯对视了几秒钟。老陆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用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药渣的手指在自己的左胸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心脏的位置,然后转身走进去。门关上了。秦素贞从里面把门锁好,门缝里的灯光倏地灭了。

郑耀先坐回车里,让铃木把他送到迈尔西爱路。下车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秋天的夜风里夹着苏州河上的水腥味和远处巷子深处飘来的炖肉香气。他走进天井时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月光把青石板照得一片模糊的银灰。

推开屋门,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桌前坐下来,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剩三粒的安神丸。倒出一粒,嚼碎了咽下去。苦味在舌根化开,沿着喉咙往下慢慢沉入胸腔。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这一整天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薛皮匠接回来了,陆汉卿送回去了,吉冈这个暗线被揪了出来,黄烈和周济生的私线已被制度性地阻断。但军统这边的事还没有完——明天就是周五,上午九点,徐秋影将正式对他进行安全审查谈话。他把那份审查通知书和八份附件拿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四份陆中的检举材料,三份成都联络公函,一份程序说明。桌子的一角搁着老陆下午在问话室里剪好的鞋样,那张用牛皮纸剪出的弧形轮廓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毛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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