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推开密电分析科大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门轴在铰链上无声地转过一个弧度,里面那片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区依旧暗无天日,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十几台报机的指示灯像一排不会眨的红色眼睛,在玻璃隔断后面明明灭灭。空气里的焦糊味比上午更浓了些,混着某种劣质烟草燃烧后的残留气息——有人趁午休时间在隔间里偷偷抽了烟。
大岛健二还坐在他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科长办公室里,面前的密码索引表从上午的一摞变成了两摞。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灯管的白色光斑,看不清眼睛。但他站起来的度比上午更快,像是早就料到郑耀先会再来。
“郑先生,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大岛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蓝墨水。
郑耀先没有兜圈子。他把手里那本三月中旬的档案放在大岛的办公桌上,翻到贴着关东军情报课三月十二日长电的那一页,手指点在小野寺三郎的铅笔批注上——“此件同时抄送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供其做上海北线情报参考。3月13日。”
“大岛科长,这个批注你看过吗?”郑耀先的声音不重,像在询问一件很普通的业务细节。
大岛低下头,眼镜片凑近纸面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子。“看过。小野寺课长每次转关东军情报课的原始数据时,都会根据内容决定抄送范围。76号情报处在苏北和津浦线北段也有一些情报来源,小野寺课长认为这份电报与上海北线的防务有关,所以抄送给了黄烈处长。这属于正常的情报协同流程,不违反任何规定。”
“我没有说它违反规定。”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大岛,自己又衔上一根,划亮火柴先给大岛点上,再点自己的。两道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纠缠了一会儿才散开。“我是想了解这个抄送流程的细节。小野寺课长批注了抄送76号,那这份电报是他亲自送到76号去的,还是通过别的什么方式?”
大岛吸了口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是亲自送的。密电分析科有专人负责文件传递——是个叫吉田的电讯兵,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跑一趟76号,把需要协同的情报送过去。吉田送文件有签收制度,对方收件人要在登记簿上签字画押。”
“登记簿还在吗?”
“在。所有的文件传递登记簿都存档,至少保存两年。”大岛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蹲下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本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他按照日期翻找,很快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昭和十六年三月”的本子,摊开来一页页翻到三月十三日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记录。第一行是上午十点送的,收件人是76号档案室,内容注明是“浦江码头进出船只周报”。第二行就是下午三点送的,收件人处签着一个名字——“黄烈”,笔迹潦草但笔画分明,旁边还盖着76号情报处的条形章。第三行是下午三点同时送的另一份文件,收件人是76号副主任办公室,内容不详。
郑耀先把登记簿拿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那个签名。黄烈的签名他见过很多次——在76号的公文上,在情报交换单上,在宫本一郎时代留下的那些档案里。黄烈的字一向写得很用力,撇捺都像刀刻的,哪怕是一张便条上的几个字,也能看出来这个人性格里的那种偏执和强硬。眼前这个签名确实是黄烈的亲笔,不像伪造。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签名本身,而是签名旁边那栏“接收时间”。登记簿上注明的接收时间是“午后三时十七分”,经办人是吉田。三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黄烈亲自签收了关东军关于津浦线北段新四军活动情况的电报。而这份电报的内容,后来成为了山本和田边诚一争论阜宁情报评估的重要依据。
“大岛科长,小野寺课长把这份电报抄送给黄烈这件事,山本课长当时知道吗?”
大岛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踩在了一条微妙的线上——如果回答“知道”,等于承认特高课在情报协同上有意扩大了关东军情报的传播范围。如果回答“不知道”,那就意味着小野寺三郎有可能在未经山本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分享了情报。
“这个我不确定。”大岛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野寺课长作为情报评估课课长,对于日常性的情报协同有一定的自主权限。抄送76号的决策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不一定要每次呈报山本课长。但如果涉及绝密级别以上的情报,则必须有山本课长的签字才能外传。关东军这份电报的密级是‘机密’,不是‘绝密’。”
绝密和机密的区别,在日军情报系统里是一道硬杠杠。绝密文件的外传必须经由课长签字,机密文件则可以由课长授权给各课自行处理。小野寺三郎把一份机密级别的关东军电报抄送给76号,从制度上说确实不必惊动山本。但从情报安全的角度看,关东军的情报——即便是机密级别——是否应该与76号这个汪伪机关分享,却是一个很有弹性的问题。山本对76号的态度一向是既利用又防范,小野寺跟了山本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抄送这份电报,是纯粹的业务判断,还是另有别的考虑?
“吉田这个人在哪里?”郑耀先问。
“就在外面。”大岛朝玻璃隔断外面的办公区指了指。“左边第三个格子,戴眼镜的年轻人就是。”
郑耀先站起来,把登记簿合上还给大岛,然后走出科长办公室,朝吉田的工作格子走去。吉田正在一台报机前调试频率,头上戴着一副笨重的耳机,手指在旋钮上细微地转动着,全神贯注。郑耀先在他背后站了大约十几秒钟,吉田才感觉到有人,摘下耳机回过头来。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脸盘瘦削,嘴唇上方刚长出一些细软的胡须。他的眼睛在看到郑耀先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紧张——情报评估组组长的身份已经在上午传遍了整个密电分析科,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姓郑的中国人在山本课长面前说话的分量。
“吉田军曹,耽误你几分钟。”郑耀先用日语说,语气很随和。“三月十三日下午,你送了一份关东军情报课的电报抄本到76号,收件人是黄烈处长。你还有印象吗?”
吉田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出声音。“记得。那份电报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小野寺课长交给我让我送去的,说按常规抄送76号情报处。我三点钟出,骑挎斗摩托过去的,到76号的时候大概是三点一刻。黄烈处长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签收的。”
“你亲眼看着黄烈签的字?”
“是的。文件是我亲手递到他手里的,他当着我的面在登记簿上签字,然后盖了章。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黄烈看了电报内容吗?”
吉田想了想。“他当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大概扫了几行就放在桌上了。我当时觉得他好像对这份电报并不特别在意,因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问我特高课这几天有没有别的苏北方面的情报。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送文件的。他就没再多问,让我回来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拍了拍吉田的肩膀让他继续工作,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也维持着惯常的淡然,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黄烈收到电报后当场拆阅,反应平淡,还特地问了一句“特高课这几天有没有别的苏北方面的情报”。这句话乍听起来像是例行询问,但放在三月十三日那个时间节点上看,却透着一层别样的意味。三月十三日距离南京会议还有将近两个月,阜宁战役更是连影子都还没有。但津浦线北段的新四军活动已经在关东军的情报系统中被标记为异常。黄烈作为76号情报处处长,对苏北战局的敏感度是职业性的——他追问特高课有没有更多苏北情报,说明他已经在关注那个方向。
而小野寺三郎把这份电报抄送给黄烈,如果不是心血来潮,那就是他认为黄烈需要看到它。小野寺为什么会认为76号情报处处长需要看到关东军的内部情报?他们之间除了公事公办的上下级协同关系之外,是否还存在某种更深的联系?
郑耀先走到走廊上,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那几株桂花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而浓黑的影子。他把从上午到现在获取的所有信息碎片在脑海里拼接起来,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小野寺三郎——山本的老部下,情报评估课课长,为人谨慎刻板。但他那份三月十三日的批注却一点都不谨慎。将关东军关于津浦线北段的情报抄送给76号,如果被关东军知道了,田边诚一完全可以据此指责特高课在扩大关东军情报的传播面,从而增加泄密风险。小野寺这么做,要么是得到了山本的默许,要么是他自己在做一个判断——这个判断要求把黄烈拉进情报协同的圈子里。
再看黄烈。黄烈是李士群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76号内部属于实权派,手上掌握着情报处和行动队的部分协调权。宫本一郎在世时,黄烈和宫本之间就存在明显的矛盾——宫本不信任中国人,黄烈则认为宫本对76号内部事务干预过多。宫本死后,黄烈被调往南京,这在表面上看是李士群的一条臂膀被砍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黄烈离开上海去了南京,反而让他进入了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直接视野。如果黄烈在南京表现得足够出色,他有可能在汪伪情报系统中获得更大的上升空间。
那么小野寺三郎把情报抄送给黄烈这件事,会不会是山本在下一盘更长的棋?山本需要在汪伪情报系统中培养自己的眼线和抓手,黄烈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有能力,有野心,和李士群的关系虽然紧密但并非铁板一块,而且对特高课有一定的依赖。如果山本通过小野寺这条线向黄烈适度地输送情报资源,就能逐步把黄烈纳入自己的影响力范围,从而在76号内部建立一个独立于李士群之外的情报支点。
这个推断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郑耀先同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小野寺三郎和黄烈之间,存在着山本都不知道的私下交易。
如果是后者,他在翻阅小野寺六月份那份有电话号码的档案草稿时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必须查那个号码。
郑耀先离开走廊,下楼走到特高课本部一楼的通讯室。通讯室负责特高课所有对外电话线路的维护和监控,里面有一台小型交换机,六个接线员的工位,墙上挂着一幅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电话线路分布图。负责通讯室的是一个叫田中的中尉,四十多岁,头顶秃了大半,早年是关东军通讯联队的技师,后来因为腿伤退出一线,被山本调来管电话总机。
田中正在交换机前检修一排接线孔,见郑耀先进来,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身。“郑先生,有什么需要?”
“田中中尉,替我查一个电话号码。法租界的。”郑耀先把那个记在心里的号码报了出来。号码是五个数字——法租界电话局的号段,他今天上午在小野寺六月份的评估草稿空白处看到的那个被擦掉但还能辨认的铅笔痕迹。
田中走到资料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电话簿翻了一会儿,又对照墙上的线路分布图核查了一遍,然后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郑先生,这个号码是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叫做‘明光商行’的贸易公司的办公电话。但这个号码在今年四月份已经注销了——电话局把线路收回,重新分配给了别处。现在用这个号码的,是法租界金神父路上一家叫‘百乐’的舞厅。”
“百乐舞厅?”郑耀先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百乐舞厅在上海滩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它开在金神父路和霞飞路交叉口附近,门面不大,比不上百乐门那种大场子,但胜在隐蔽安静,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法租界里的生意人和一些不愿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体面人物。赵韵灵有时候会出现在百乐舞厅——不是去跳舞,而是去那里的私人包间和人谈事情。郑耀先一年前在跟踪一桩军统物资转运的线索时,曾在百乐舞厅门口见过赵韵灵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起出来。
电话号码从明光商行转到百乐舞厅,这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电话局的号码资源有限,注销一个就收回一个重新分配。但小野寺三郎为什么会在六月份的评估草稿上写下这个号码?六月份的时候,这个号码已经属于百乐舞厅了。小野寺把它写在关东军情报课评估报告草稿的空白处,是随手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号码,还是这个号码和评估报告的内容有某种联系?
“田中中尉,这个明光商行你了解吗?”
田中摇了摇头。“我对法租界的商行了解不多。不过我可以查一下这个号码注销之前的话费记录——电话局每月会有话费账单,虽然商行注销了,但账单存根应该还在电话局的档案里。”田中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内线电话,拨通了法租界电话局的总机。他用流利的中文和对方沟通了几分钟,中间等了一阵,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挂掉电话。
“查到了。明光商行是去年十一月份注销的电话号码,注销前最后一个月的账单上,总共打了四十七通电话。其中三十二通是打到南京的,收件号码属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内部总机的一个分机号。还有十通是打到苏州的,另外五通是本地号码。”
“南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分机号?”郑耀先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是的。但这个分机号在电话局的记录里没有登记具体使用人,只知道是司令部大楼三层东侧的一个办公室。”田中看着自己记下的内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郑先生,还需要往深处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