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短。
火塘从傍晚烧到天亮,再也歇不了。柴是石生劈的,码在伙房墙根,一捆一捆,码得齐。他劈柴的动静比秋天大,斧头抡起来,一下是一下,衣裳里往外冒白气。
冷了。他说,今年冷得早。
你火气旺。青禾从旁边过,怀里抱着一捆刚晒好的柴,斧头声把房梁都震了。
我、我那是柴硬。
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看天。天灰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雪。他看了一会儿,回屋去。
过了几天,韩沐相下山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背着半袋子米,袋口用草绳扎着,肩上还挂着一小包盐。他走在山道上,步子不快。山风把衣摆往后吹,背上的米袋子压得他微微弓着腰,像山道上随便哪个赶集回来的人。
石生在院门口接着他,接过米袋子的时候,手在袋子上摸了摸,然后抱进伙房,走路都轻了。
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雪。雪是半夜落的,落得轻。天亮的时候,黑松岭白了一层,松针上一撮一撮的雪,风一过,簌簌往下掉。孩子们从黑楼里冲出来,在院子里踩雪,一脚一个坑。小安蹲在火塘边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里化了,她低头看,看掌心的一小片水。
冷了。小砚说,手拿回去。
小安把手缩回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接。
冬天深了,年关就近了。
这天下午,沈悦坐在堂屋里,把一匹青灰色的布铺在桌上,拿剪子比划。布是韩沐相背回来的,和米一起。她量了又量,剪子在布上走得很慢。
青禾趴在桌边看沈姐姐,这是做什么?
过年了。沈悦说,做几身新衣裳。
新衣裳!青禾的眼睛亮起来,给我们的?
门里过年,得穿身新的。沈悦把布折了一道,压平,去把针线拿来。
青禾跑回屋去,翻出针线笸箩。那笸箩是沈悦给她的,她一直收在铺边。她把线穿进针眼,凑到跟前,穿了三回才穿上。
我帮你缝边。她说。
先看着。沈悦说,衣裳不是缝边那么简单。
她从襟口起针。针脚细,一针一针,走成一道线。青禾看得入神,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拿了一块碎布,在边上练。练了半下午,手指头扎了三个眼。
我娘说,针线要从小练。她低头吹了吹指尖。
沈悦把碎布往她那边推了推。
衣裳做了好几天。四身,大小不齐。小安的那身最小,折起来只有一拃高。石生的最大,袖口放了三寸,还在长个子。最后一天,韩沐相从屋里出来,把一块刻了纹的木板放在桌上。
襟口上,绣这个。他说。
木板上是一道纹。弯的,起笔轻,中间有个折,收笔往回收。青禾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是,桩上的?
韩沐相说,门里的纹。
沈悦看了那纹很久。她伸手,手指顺着木板的纹路走了一遍,到折的地方,停下来,又走了一遍。
我绣。她说。
她绣了两天。线是青线,配青灰的布,要离近了才看得见。绣到第三天傍晚,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举到灯底下。一道纹伏在襟口,线脚密密匝匝,纹路顺着襟边走,走到领口收了。
好了。她说。
韩沐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说
衣裳做好的第二天,韩沐相领着四个人出了院门,往山道上去。
七根桩子立在雪里。雪盖不住纹路,桩身上的刻痕在雪色里凹进去,一道一道,黑。韩沐相走到第一根桩前,停下。
他说。
孩子们围上去。小砚先蹲下,歪着头,顺着纹路看。青禾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指头冻得红。石生蹲得最远,眯着眼,嘴动了动,没认出来。小安个子矮,踮着脚,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拽小砚的袖子。小砚把她背起来,背着她看。
这是门里的字。韩沐相说,阵纹就是墨渊门的字。认字先认纹。桩上这些,就是第一课。
先看形。这道纹,起笔在哪,折在哪,收笔在哪。他指着离得最近的那道纹,看到眼里去。
七根桩,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院子里,韩沐相一人递了根树枝,指了指泥地。雪扫开一片,泥地冻得硬。
他说,描你们记着的。
小砚描得最慢,一笔是一笔,描到那处折,停了一下,才往下走。青禾描了两道,一道比一道急,第二道尾巴甩出去了。石生描出来的纹,他自己盯着看了半天,挠头。
小安捏着树枝,在泥地里划。划出来的不叫纹,歪歪扭扭的。
她划得认真。一道完了,又起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