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那棵老松的时候,天黑透了。
回程的路他走了整整一天。从山坳出来,翻两道梁,过一片乱石坡。腿软得厉害,行一程,扶树喘一程。溪边他停下来洗了把脸,水冷得扎手。他在水里看见自己的脸,颧骨上横着一道血口,结了黑痂。头乱糟糟的,白得灰。他捧水把脸洗了,又把头拢了拢,才接着走。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
可走到老松跟前,他连拢头的力气都用光了。
阵还在。淡青色的光,绕着树根一圈,在黑夜里一明一暗。她坐在阵心里,两条腿并拢,手按在怀里,坐得端端正正。
他隔着十几步停下来。腿打着颤,扶着膝盖喘。
她先看见了他。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九天了。她没出过这个阵。
我没捏。她说。
他抬起头。她站在阵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头乱了,脸瘦了一圈,衣裳上沾着松针。可她还是坐得那么直。
我知道。他说。
她朝他跑过来。跑出阵的那一步,她脚下一软,摔在土里。她又爬起来,跑得歪歪扭扭,一头撞进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说。
他伸手,拍了拍她背上的土。
回来了。
她扶他进阵。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窄窄的,硌手。进阵的时候,他看见树根边上有东西。一堆小石子,排成三排,整整齐齐。
你排的?
她扶他坐下,每天过一天,我就放一颗。第一排放了三天,第二排也三天,第三排放到这里。她指着石子堆,还差一颗,就三排了。
九天。她数着日子过。
你怎么不排完它。
排完了,你还不回来怎么办。她说,我不敢。
韩沐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在树下铺了草,按着他坐下。草是干爽的,晒过的。他坐下去,再不想动了。
她蹲在他面前,借着阵光看他。从头看到脚,眼睛一处处停。
你流了好多血。她说。
都是别人的。
你自己也有。她指了指他的衣襟,这里。还有手上。
他低头看。胸口的旧伤渗了血,把里衣黏在皮上。手背上的裂口结了痂,一碰就裂。
她不说话,从袖口撕下一角布,接了些松针上的雾水,按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擦。擦得轻,跟擦阵盘上的灰一样。擦完脸,擦手。擦到手背的裂口,她的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她不信。她低下头,对着裂口吹了吹。凉丝丝的。
然后她解下怀里的布袋,掏出干粮。两块干粮,剩了一块半。她掰下大半块,塞进他手里。
你吃。
你留着自己吃。
我掰着吃的。还剩这么多。她把剩下的举起来给他看,九天了,我每天只掰一小口。可它老不见少。她顿了顿,后来我算明白了,是我掰得太小口。
韩沐相看着手里的大半块干粮。九天。她每天掰一小口,给他留了这一块半。
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手里。
一起吃。
她没推。两个人坐在树下,就着雾水,一口一口吃干粮。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山风从树顶过去,松针簌簌地响。阵光在风里轻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树根上。
吃完了,她又忙起来。用松针扫出一片干净地方,铺平,按着他躺下。
你睡。她说,我守着。
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