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谷主没见他们。天黑之前,两个人被安顿在靠山壁的一间石屋里。屋子小,一张炕,一扇窗,窗外就是古木的影子。韩沐相在窗边站了很久。后半夜起了风,古木的叶子响起来,响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沈悦在炕上睡得很沉,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韩沐相听不清她说什么。
后半夜,柳玄在门外传了谷主的话今天先看草。人,不急。韩沐相开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串脚印,脚尖朝东。他顺着脚印看了两丈,脚印很浅,浅得像拿鞋底蘸了露水在地上按出来的。
韩沐相不知道谷主是怎么打量他们的。人还没见到,先把一株草推到了前头。他问过柳玄。柳玄说,谷主做事不看人急不急,看草急不急。
天亮得慢。石屋门口有一口石槽,接着山壁渗下来的水。韩沐相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沈悦起得早,蹲在门口看雾。雾是从树根底下钻出来的,一缕一缕,到了膝盖那么高就不动了,白蒙蒙一层。她盯着雾看了半天,说这雾像是地里长出来的。
这雾能捏住吗?她伸手抓了一把,抓了个空。
雾就是水。
水抓不住。
那就别抓。
雾散了一点的时候,草里走出一样东西。黑的,比麻雀大一圈,走一步,顿一步。沈悦蹲下去数它的脚,数了两遍。
哥哥,这只鸟有四只脚。
韩沐相看过去。那东西已经钻进草丛,只留半截尾巴在草叶外头。
鸟不长四只脚。
它明明有。沈悦不服。我数了。
那是你看花了眼。
沈悦还要争,那半截尾巴也缩进草里去了。她气鼓鼓地站起来。
柳玄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走路没有声音,青袍的下摆扫过草叶,草叶弹起来,叶尖上的露水不落。沈悦小声说这个人走路,连露水都不碰掉。
他走路没声音。
练出来的?
不知道。
柳玄带着他们穿过谷地,往古木东边走。
谷里一共有多少人?韩沐相问。
问这个做什么?
心里有个数。
人不多。柳玄说。树多了,林子就密。人多了,林子就闹。
那株草在古木东边三十步的地方。很小。韩沐相先看见的是它周围的一圈土,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有人翻过,翻得很仔细,草籽大的土块都捻碎了。草就长在这圈土正中间。三寸来高,叶子窄,绿得蓝。别的草都带着露水,这株草上没有。叶子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帕子擦过。
他走的那天种的。柳玄站在三步外。用左手。
沈悦小声问左手种的,有什么不一样?
柳玄没答。韩沐相说手不同,种出来的东西就不同。
那这草,是左手的草。沈悦说。
他走的那天,什么样?
跟每天一样。柳玄说。谷里的日子,每天都一样。
他走的前一天,见过谁吗?
没有。柳玄说。他最后见的,是这棵树。
韩沐相蹲下去。柳玄没有再开口,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像一棵小一点的树。沈悦跟过来,蹲在两步外,两手抱着膝盖,连大气也不敢喘。他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寸。墨色从指根渗出来。进谷之后,墨色一直很安静,收着劲,像把爪子收进肉垫里。它贴着地面走,走到草根底下,停住。草的根不深,但根的方向不对。野草的根都是往下扎的,这株草的根往南偏。一根压着一根,朝南边铺出去半尺。被灵力导过。种的人把手按在种子上,把灵力往南边引,草一芽,根就顺着那个方向长。
韩沐相把墨色贴着草根走了一遍,从根尖走到根尾,像在读一行字。
沈悦不懂他在瞧什么,就见他蹲了很久。她学他的样子,凑近草叶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
草味。她说。
草都是草味。
这株草的土,有股别的味。她皱了皱鼻子。我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