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沐相出了试剑镇。沈悦抱着剑走在右后方。她今天穿的是映月宗的白色练功服。袖口洗得有点白了。试剑镇往北五十里是苍山剑宗的山门。路是往上走的。青石板换成了石阶。石阶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但韩沐相走在前,沈悦跟在后面。她今天话少了。在镇上的时候话多。靠近一个全是剑修的地方,她本能地收了一点。
石阶两边开始出现剑痕。山壁上刻的。石阶上磨的。树身上划的。不是试剑碑上那种刻意的,是剑修路过,随手出的。有的只刻了一半。像是出剑的人走到一半觉得不用刻完。
沈悦在一棵树前面停了下来。树身上有一道剑痕,歪的。不是水平不是垂直。是个下坡。像出剑的时候手往下滑了。这一道是摔了。
韩沐相看了一眼。不是摔。是故意往下走的。剑意追着什么东西下去了。
你能看到剑意?
能感觉到方向。
沈悦把手放在树身上。练气七层的水灵力从掌心渗出来一点。剑痕是冷的。不是木头本身的温度。是残留的剑意让树皮降了一度。剑修走路的时候手痒会不会随便砍树?
你问的是苍山剑宗的外门弟子会不会砍树?
不会。砍树要罚款。
沈悦把手收回来。笑了。她笑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句完整的话。不是。不是不知道。是一句有主谓宾的句子。
第一层山门到了。不是门,是一道峡谷。两边的山壁被剑削过。不是天然形成的。石壁的切面平整到能映出人的轮廓。切口是斜的,从上往下,一剑到底。三百丈高的石壁,一道剑痕从顶劈到地。山门在这道剑痕的正中间。门是两扇打开的石板。没有守卫。没有人拦。
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看山是山。
韩沐相把铁老头的木牌取出来。木牌上的剑意越来越薄了。二百六十年前的剑痕。往前走一步,木牌上的剑意在石门的感应阵上碰了一下。石门没有反应。又碰了一下。
一个筑基中期的外门弟子从门内侧的石屋里探出头。嘴里还咬着半张饼。他看了韩沐相一眼。然后看了他手里的木牌。然后愣了一下。
铁师叔的牌子?
你是他什么人?
不认识。他给的。
外门弟子把饼从嘴里拿下来。看了韩沐相好一会儿。铁老头的牌子从来不给人。修了四十几年的剑,有人给他灵石他不要,有人给他剑谱他不要。今天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叫什么?
韩沐相。
外门弟子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放了一下。没听过。他从石屋里拿出一本翻得很旧的册子。毛笔蘸墨。来苍山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第三层。管药圃的水灵根女弟子。
外门弟子的笔停在半空。没有写下去。他看了看韩沐相的修为,筑基中期。剑挂在腰间。握剑的手茧的位置不对。不是剑修。一个不是剑修的人拿着铁师叔的牌子来找第三层的女弟子。
兄弟——你确定?第三层是内门。外人要上到第三层——要么有内门弟子引荐,要么你自己打上去。
打上去是什么意思?
外门弟子把笔搁下。你看上面。他指着石阶往上。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石阶上有四道横切的剑痕。每道剑痕之间隔了约五十级台阶。苍山规矩——外人要往上走一层,得接一道试剑。前辈们在石阶上留的剑意。你接住了——上去。接不住——回去。他把饼塞回嘴里。你要找的人在第三层。两道试剑。
韩沐相看着石阶上的剑痕。四道剑痕,第一层和第四层的。接住两道才能到第三层。接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过去。剑意刮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没趴下。走过去了就算接住了。但不能用剑格挡。格挡等于怕剑。怕剑的人不配往上走。苍山规矩。
沈悦在后面。那要是剑意太厉害了把——她没说完。外门弟子在看他的饼。没看她。
韩沐相把木牌收进袖子里。往石阶走去。第一层到第二层的石阶上,第一道试剑在第四十五级。是横切的一剑。剑意冷。像冬天晒在石头上的钢。韩沐相踩上第四十四级的时候,剑意到了。从左边往右扫。一道平的横切。
归途剑挂在腰间没有拔。右手在袖子里转了一圈。墨渊没有亮。只是让他的身体骨架上过了一层极薄的墨色。剑意扫过去,在他的皮肤上切了一寸。然后停了。不是他挡住了。是墨色把剑意往下引了。引到了骨头里。骨头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踩上第四十五级。过去了。
外门弟子嘴里的饼停了。他见过很多人接试剑。筑基期的剑修走过去的时候脸会白,内门弟子的剑意对于筑基期来说是认真的一剑。这个人走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生。剑意扫过去,然后没了。像是被地面吸走了。
韩沐相往上走。第二道试剑在第九十七级。斜切。从左下往右上。剑意比第一道沉,不是剑本身的重量,是出剑的人心态比第一个人沉。不是检验,是筛选。他在同阶剑修里也应该站在上层。
墨色走过了肋骨。剑意切在肋骨外侧,他继续走。剑意沿着肋骨往下滑。滑到了腰侧。在腰侧切开了一道口子,衣服破了。皮肤上多了一道白印。没出血。
过去了。
第二层。石阶上的剑痕密度突然变多了。如果说第一层是让弟子学会专注,第二层就是让弟子看到剑的多样性。石阶两边的石壁上全是剑痕。波浪形的。锯齿形的。绕着石柱螺旋往上走的。他停下来看了一道波浪形的剑痕,剑意在痕里面自己转圈。不是静止的。是把在阻力中前行刻成了一笔。
你刚才衣服破了。沈悦说。声音比平时小。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观察。进了苍山之后她就开始看。山壁上的剑痕、石阶上的刻印、头顶的剑修踩着飞剑飞过去,每个人的飞行轨迹是平的。没有炫技。就是直的。到地方。落下。
没事。
破了的地方——皮肤上是什么颜色?
白的。
红的还是白的?
白的。
沈悦吸了一口气。白色的痕说明骨头替皮肤吸收了剑意的力道。不是皮厚,是骨头硬。练骨境巅峰。墨渊的炼体底子。
第二层往上走。石阶上的人多起来了。外门弟子。背着剑的。提着剑的。有的在石阶上停下脚步,手指在比划什么,在练剑之前先在脑子里走一遍。没有人看韩沐相。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在第二层太普通了。没有人看沈悦。她在韩沐相的影子里。苍山的剑修只看剑。
第三道试剑在第二层到第三层的第六十二级。韩沐相踩上去。这道剑意跟上两道不同,不是横切也不是斜切。是从下往上撩。薄而锋利。他站在剑意的路径上。墨色先一步从脚底渗进了石阶,不是防御,是感知。他在这道剑意里面读出了出剑人的情绪。不是怒。是轻。出剑的人觉得这一道是形式,他不觉得有人在第二道试剑之后还能接第三道。
所以这道剑意的根是松的。
韩沐相没有挡。他往前走。剑意碰在他的胸口。推了一下。然后从他的后背穿过去。肋骨底下的墨色没有动因为不需要。这道剑意的中心是空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碰到。
第三层。层。石阶到这里换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内门弟子的洞府。往西边看能看见一片绿色,药圃。韩沐相往西走。沈悦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