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十一天。从矿坑算起,往北偏东,绕过了青石集,在荒野上硬赶了近八百里。
这十一天里两个字先他们一步到了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第三天路过一个废弃驿站。土墙上有人用炭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阵鬼往北。旁边还有一行小的白头。右手是黑的。别惹。字迹不一样。第一个人写了前四个字,第二个人补充了后面。第三个人写了。撇是抖的。
第五天傍晚。一个商队从北边过来。骡背上捆着麻袋,袋口漏出干草药。韩沐相和他们隔着一条干河床擦肩而过。商队里有人看了他的头一眼。移开。走远了几十步以后那边压低了声音。白的。右手在袖子里。那个剑——剑鞘上全是纹路。是他。别停。往前走。别回头。骡子蹄子砸在碎石上,步伐快了。
沈悦在骡子上低头看剑。剑鞘上的纹路在黄昏里是暗的。那些人嘴里说的剑鞘上全是纹路就是她怀里这把。她抱紧了一点。
第八天。两个筑基散修从旁边土路上斜插过来。年轻的那个盯着韩沐相的背影看了很久。年长的拉了他一把。三十几个。荒漠上。没抬回来。你现在去,就是多一个。年轻的舔了下嘴唇。走了。
第十一天中午。土路变宽了。好几条从不同方向收拢过来的路在这里汇合。散修多了,凡人也多了。拉手推车的、背干柴的、路边支小火堆烤干粮的。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飞升城。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韩沐相感觉到飞升城方向的灵力浓度比炎州高了近三倍。墨渊外层回路在灵压中自吸。右臂里的几千层回路像泡在水里的海绵。不需要练功,站在这里几个时辰等于在炎州打坐一天。
第十二天傍晚。前方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座镇子。
镇子比他们之前路过的都大。有街道,有围墙,半人高的土墙,被雨水冲出几道竖沟。路收拢成一条,穿过镇子南北。镇名刻在南边石桩上柳河。
河面宽不到三丈,水很浅。柳树根都露在河滩上了,须根密密麻麻扎进浅滩里,风一吹全在动。但树下没有人。往常这种河滩应该有妇人洗衣裳、小孩捉鱼。今天没有。河滩空着。镇子南边入口的土路也空着,不是没人,是人都进去了。
镇子里有客栈。两层木石房,正门口悬着一块匾。刀刻的字,填的是某种暗红色的颜料。门框砸过,有一道很粗的修补痕。但是有门。有门的意思是可以住。
韩沐相推门入内。
客栈一楼是饭堂。六张桌子。坐了四张。他一脚跨进门,头还没全探进去,只露了半边脸。靠门口那桌的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的头。白的。筷子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然后狗跟进门。竖瞳。金边。纯黑指甲从爪垫里弹出来一半,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没有声音比有声音吓人。
第二桌的人把筷子放下了。第三桌有人把碗端起来挡住脸。角落那桌四个人,三个低头看桌面,一个年轻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厨房帘子后面锅铲还在响。响了两声。停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在柜台底下抓了一下。算盘碰倒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没有人捡。也没有人低头看珠子。
韩沐相走到柜台前。沈悦跟在旁边,剑抱在怀里。骡子拴在外面。大黄贴着沈悦的腿。
一间房。
掌柜的嘴角动了几次。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视线在韩沐相脸上停不住,往下滑到右臂,又滑回来。最后钉在桌面上。——满了。
韩沐相扫了眼饭堂。坐了不到一半的桌子。楼上有没有空房掌柜没查簿子就说满了。他转身。沈悦跟着他往外迈。
阵鬼。
声音从角落那桌来的。不是大声。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确认。念一个名字。念完了嘴巴还张着。
韩沐相没有停。
站住。
靠墙角站起一个人。筑基后期。宽厚肩膀。粗壮小臂。腰里挂短斧。这人端着酒碗站起来,一脚踩在长凳上,故意让自己比其他人高出半头。大拇指戳在碗底。他在笑。酒劲把笑往上推了一层。
大名鼎鼎的阵鬼,怎么来这儿了?想找哪家姑娘?还是想杀什么人?
声音不小,正好让整个客栈都听见。空气变厚了一层。靠门口那桌的人从地上捡起筷子。没擦。攥在手里。
韩沐相脚步没停。侧了一下头,微小的角度,够侧眼看到说话人的位置。走了。对沈悦说的。和每次离开营地一样。
别着急走嘛。那人从长凳上跨下来。端着酒碗往前走了一步。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擦。我听说你这人不太爱说话。矿坑那天也没说几句。鲁元魁你不杀。三十几个人躺着,一个没死。阵鬼这名字是打出来的——
是杀出来的。角落那个年轻的低声接了。
端碗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是。杀出来的。但我看着怎么不对。白头。右手不出来。是不出来还是出不来——
他受伤了。年轻的又开口了。手指还抠在桌沿上。青石集那边有人说的。他跟鲁元魁打的时候左肩——
受伤。端碗的人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碗底往桌上一扣。笑里带痰。受伤的阵鬼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受伤的阵鬼。一个练气四层抱着剑的小娘。再加一条狗。狗还算值点钱——听说吃妖兽内丹的。
他说到的时候,眼角往沈悦那边扫了一下。不是看脸。看的是怀里的剑。阵鬼的剑。
韩沐相转过身。
没有预兆。左手抬起来,人手,五指张开。不是握拳。是掐。虎口锁在对方的喉结上方,手指用力。指甲是干净的。力道实实在在锁在气管上。他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提得很平。没用力砸。只是让人双脚离了地。
那人握短斧的手抬起一半。看到韩沐相的眼睛。不是愤怒。是安静。像在看一件算完的账。然后他看到了右手,还在袖子里。纹丝没动。
他在用左手。
那人握短斧的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