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珣生来便是众星捧月,这样金尊玉贵的人,此刻竟伏在她膝下为她穿鞋。
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似是有些恍惚,像一场梦。
徐怀英还未回神,崔珣已经拦腰抱起了她。
他推开房中的窗牖,踮脚踩着边沿一跃而下。
她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但那短促的声音很快便被风吹散在空中。
失重感令她本能地抓紧手中之物,她紧紧阖着眼,直到她再没有头重脚轻地感觉,徐怀英在崔珣的低笑声中缓缓睁开了眼。
“你上辈子是老鹰吧?”崔珣将她放下,抬手摸了摸被她指甲划出血的后颈,似笑非笑道,“这手劲放在端午时,摇桨赛舟定能夺得头标。”
徐怀英红了红脸,嘴上忍不住小声嘟囔:“我要是老鹰才不抓你呢。”
她说话时撩起帷帽的白纱,方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身置西湖之中的画舫船上。
湖面不复盛夏时粉荷翠叶连绵翻涌的光景,大半荷花已经凋零,水面铺着半枯半绿的荷叶,其间零星立着些许青褐色的莲蓬。月光铺在水光中,点点荷灯浮荡明灭,暖黄的微光,将冷清的夜色点缀出些许红尘烟火气。
徐怀英转身在背后看到了那艘三层的楼船,船上灯火通明,在黑夜中像个会吃人的庞然大物。
她静立了一会,接过了崔珣递来的两盏荷灯。
中元节前来西湖放荷灯,不光是寄托了对故人的思念,百姓们常会在荷灯上写下自己的祈愿,以求故人庇护得偿所愿。
徐怀英捏着炭笔在荷灯上写下自己的祈福,转头看到崔珣也在往荷灯上写字,探头看去:“殿下写了什么?”
她其实是有些好奇的,毕竟崔珣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她想象不到他会有什么愿望。
早日登上皇位?还是祈求大周国风调雨顺?
徐怀英视线扫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被崔珣抬手挡住:“秘密。”
“……”
不说便不说,她还不想知道呢。
徐怀英埋头继续在荷灯上写字,她用了好一会才写完,一个是手指还有些无力写得慢,另一个是她心愿太多,两只荷灯又太小,便是全写满了,她尚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想找到姐姐身亡的真相,她想将凶手绳之以法,她想让裴知时遭到报应,她想将自己的布庄开遍大周国,她想周游列国看山看水,她想学崔珣飞来飞去的轻功……她还希望,崔珣可以平安度过难关。
崔珣见她荷灯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不禁失笑:“徐怀英,你当你母亲和姐姐是许愿池的王八吗?”
徐怀英下意识反驳:“你才是王八……”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抿住嘴,将剩下半截更为不敬的“你全家都是王八”给咽了下去。
她红着脸俯下身,将荷灯推入湖面。
徐怀英竖着耳朵听崔珣的动静,见他不以为意,心下松了口气,看向渐行渐远的荷灯。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荷灯跟湖面漂浮的荷灯有些不一样。寻常百姓放的荷灯多是薄纸糊的,而她与崔珣的荷灯是竹篾扎成,外形惟妙惟肖,远远望去竟似真荷一般。
徐怀英忍不住问:“殿下,这荷灯是你自己扎的?”
崔珣将荷灯推入水中,低低“嗯”了声。
那是他在云栖寺里闲时扎的荷灯,想着节前回趟京城,便多扎了一些。方才她说的想放荷灯,他特意叫人回东宫取了一趟。
她默了默,又问:“殿下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有危险?”
崔珣并未隐瞒,直言道:“你身边有我的暗卫。”
他今日傍晚才到京城,进宫面圣刚一出宫,便得知徐怀英赴约去了西湖参加船宴。于是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去了西湖,此时楼船已经驶离岸边,他费了些力气才登上船。
徐怀英听到这话并不惊讶,若不是如此,崔珣怎能如此精准找到她的房间。
她朝崔珣认认真真道了声谢,崔珣看着她不语,未久道:“我送你回去。”
这次徐怀英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他精湛的轻功惊住,等到了楼上,崔珣与她交代了几句便准备离开,徐怀英忙不迭跑到窗牖前打开窗户,眼巴巴看着他。
于是本来准备走正门离开的崔珣,只得当着她的面从窗前跳了下去。
徐怀英想学武功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坐在桌前幻想起自己踩着屋檐瓦砾身轻如燕的模样,连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都未注意到。
等袭瑶尖锐的嗓音穿过墙壁透过来时,徐怀英才意识到徐家人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