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