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挣扎着爬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厚衣裳,洗漱过后去找了一趟萼红秋。
她决定让萼红秋代笔写一封无名信,送往扬州给云英。至于长姐那边,为求万全,还是再等上一阵子。
萼红秋听了她的请求,也并未推拒,提笔便替她写好了信,交由一位恰好路过扬州的珠宝商人顺路带去。
柳絮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扮作与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淡淡地问了几句她生意近况,说自己一切安好。
但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话,她一概不提,甚至连送收信的地址都不曾留下。
那封信由胡商妥帖收好,随着驼队一道,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往扬州而去。
柳絮与阿桑从木梯爬上二楼屋顶,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坐着,黑犬也被阿桑拎上去,乖顺地卧在一旁。
朔风卷黄沙,她望着灰暗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驼队,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回扬州找云英去。
——
新年刚过,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除夕夜满街爆竹炸碎的红纸屑都深深掩埋进了雪堆里。这样冷的天,民间百姓的喜气洋洋未减半分。
可这样的年节,于齐昀而言却是索然无味的。休沐之期,他反倒将自己埋进了案牍之中,书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才熄。
元宵那夜,他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思忖着如何替太子打压晋王,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唤了声“进”,元棋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又飞快地将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忙不迭地阖上屋门,把刺骨的寒风隔在外头。
“何事?”齐昀头也未抬。
从柳絮离开后,齐昀逐渐变得沉稳,当年那个风流不羁、傲慢暴戾的纨绔,似乎一去不返了。
只是齐昀性子也愈发冷淡,有时大半个月脸上也瞧不见半分笑意。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像是变成了一座坟,沉闷到没有一丝鲜活气。
元棋头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垂着手恭谨道:“爷,再过段日子便是您的生辰了。您看,今年……可要办宴么?”
齐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快到这个日子了。
柳絮离开后,他便没心情做这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漠:“照旧不办。”
元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又硬着头皮道:“沈家二公子方才送了拜帖来,说……说既然六月里您便要与他家妹子成婚,不如便趁这回生辰宴,让您二位好生熟悉熟悉……”
齐昀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也没有亮色,“我记得我说过,这定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想起主子这两年多来那平静外表下的执拗与疯狂,还是忍不住衷心地劝道:
“爷,小的知道,您不信夫人已去,想用这种法子引她出来。可是……可是都两年多了啊!您找了整整两年多了!五湖四海都派了人,趁着稽查人丁的当口也查遍了,倘若夫人当真还在世上,这样滴水不漏地找下去,也早该寻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啊,爷,您该往前看了……”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住嘴!”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元棋。”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