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这日,天刚蒙蒙亮,所有贡生便已经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太和殿参加殿试了。清晨春寒逼人,阵阵冽风吹来,卷起衣袍一角,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活动了活动僵硬的手脚,只期望快些核对身份进入殿中。常安此时也冻得缩着肩膀,站在队伍里。直到又等了一刻钟,鸿胪寺官吏才姗姗来迟,逐一点名后,众位贡生才由内监领着,前往太和殿,在那里静候圣驾。待圣驾到来,贡生们行礼后,考卷便发了下来。常安心里带着一二分忐忑接过考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考卷,快速扫了眼题目,心中瞬间大定。本次策论围绕教化、吏治、防灾要求考生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这些刚好是大哥日日反复叮嘱他多加思考的议题。皇上从常安一进殿便注意到他了。因为仔细看他长相,兄弟俩眉眼之间至少有三分相像。他见其余考生犹在愁眉紧锁、面上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时,那李常安却,名次定然不会差。”其实他还藏着一重心思,常安的整篇文章行文温和中正,恰好踩中皇上喜好。他到底是从皇上还在诸王书堂便经常伴驾,对皇上的好恶揣摩得甚至比皇上自己都了解。别看皇上处事果决、气场冷硬,殊不知他心底素来偏爱平和宽厚的笔墨文章。听了大哥的褒奖,常安面上笑意更甚,“我只求不负大哥的苦心。”常恩听后拍拍常安的肩膀,温声道,“我们李家的瓜蔓上,结出的全是贴心的小甜瓜。”兄弟二人像幼时一般搭着肩膀往屋内走去,气氛一时其乐融融。………另一边,大臣将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到皇上御案前。皇上逐一阅览完后,钦点出前三名,并敲定全部排名后,内阁官员便上前,当场拆开考卷的弥封,高声启奏道,“第一甲第一名,应殿试举人李常安,东昌省青州府益都县人。”听得这一句,皇上眼底难掩惊讶,原来刚刚自己最青睐的那份策论竟出自李常安之手。他还是殿中最先落笔,最快答完的,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误会了,这少年是实打实的艺高人胆大。彼时常恩并不知晓弟弟已经高中状元。次日传胪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中,满心焦灼地等着传胪官唱名。那份紧张,竟比当年自己赴考之时还要忐忑。随着三声鸣鞭响彻皇宫,传胪官开始高声唱名:“第一甲第一名,李常安。”常恩听到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而后袖中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松了下来,面上尽是欣喜。他抬眼遥遥望向那从容出列的身影,眼中难掩欣慰,昔日跟在自己身后、需他时时照拂的少年,终究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往后,可以为家人遮阴避寒了。而此时,太和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也悄悄在新科状元跟李常恩之间来回打量。之前听闻李常恩有个小三元的亲弟弟。而新科状元也是青州府的,两人名字又如此相近,莫不是此人正是李常恩亲弟?再瞧瞧对方此刻激动的神情,能让一向以内敛著称的李常恩如此失态,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新科状元是李常恩的亲弟无疑了。这李常恩当年便是高中殿试第六,他这个弟弟更是了不得,六场联捷,集齐小三元、□□,乃是前无古人的六元及第。一时间,在场的官员无不艳羡。不少人看得更是眼红得妒意暗生。可恨这样的麒麟儿怎么都托生到那穷乡僻壤的李家去了?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不提状元游街如何热闹,一听说新科状元竟还没有婚配,不等授官,当天李常恩的家门槛差点被媒婆踏烂了。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于淼只能先应付着。又过了几日,李常安便被正式授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直接入翰林院当值。至此,李家兄弟一门双翰林传遍整个朝堂,一时成了人人称道的佳话。常恩也算沾了弟弟的光了,因为弟弟高中状元,连带他也受人高看几分。如今他但凡出门,无人不称赞他家一门双杰,对他比以往殷勤了不少。这些人不是请教如何教养子弟读书的,便是想结为亲家的,更有甚者,听闻他膝下尚无子嗣,竟主动开口,要为他物色一房妾室,吓得常恩脸色大变,差点调头就跑。一连多日应付下来疲乏至极。待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中,见妻子于淼疲倦地倚在贵妃榻上歇息。一问才知,她今日在家,亦是打发走了五六波媒婆。这还不算前几日打发走的。夫妻俩四目相对,都苦笑连连,当真是甜蜜的负担。常恩自认并非迂腐之人,弟弟的终身大事,当然先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思。只他刚入职翰林院,无暇分心。待到常安在翰林院差事渐渐安稳,这日晚饭过后,常恩便把这些日子登门说媒的各家,一一说与他听。常安听后面上有些局促道,“大哥,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属意之人了。”他迎着大哥错愕的目光坦白道,“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同榜榜眼程修远的胞妹。”“你们怎么认识的?”弟弟满打满算入翰林院才十几日,这些日子日日准时归家,常恩实在好奇得紧,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我跟程姑娘并不认识。”常安说着解释起来,原来程修远作为榜眼,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后,与常安同在翰林院为官,两人又是同榜,自然走得比别人近一些。那日他经过程修远的案前,无意看到他案上的诗稿,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那诗前半段落笔端正厚重,可后面几句笔锋却变得灵动飘逸,他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一人所写。而且后四句意境开阔,将诗文立意一下子拔高了不少。他问了程修远才知,原来是他写到一半笔下晦涩,便随手丢在一旁,胞妹一时兴起,便提笔替他补足了后半段。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才知晓程家这位姑娘因相貌寻常,还未定下婚约。“大哥,你不知道,她那诗中气魄,竟不输饱读经史的士子,叫人一见难忘。我心中所求便是觅这样一位能够诗文相知,心意相通之人,以后可以对坐畅谈诗赋。”常恩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既然是你真心属意,待我沐休去程府一趟,先试探一番程家的意思。”去程家之前,常恩便打听清楚了,程家乃是书香门第,程父是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膝下一共二子一女。说来,程家也是清贵人家。这日常恩沐休时,便带上几份薄礼,去程府拜访。他与程老爷在正厅叙话,直聊了大半晌。待程老爷送客时,程夫人透过窗棂见那人年纪轻轻,腰间却系着五品官员玉带,一时有些诧异。待厅堂之内只剩下程家夫妇二人。程夫人好奇问道,“方才那位大人瞧着面生的紧?这么年轻就是五品官职了?”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解释,“他是翰林院编修李常恩。”他顿了顿,才语气沉沉道,他此番来,是替他的胞弟李常安求娶咱们家清沅的。”程夫人听着李常安的名字耳熟得紧,反应过来急切求证道,“那李常安可是今科状元?”见丈夫点头,程夫人当即有些坐不住。前些日子儿子修远高中榜眼,骑马游街那日,她带着女儿上街看热闹,远远便瞧见过状元郎,当真生得一表人才。她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那相公,你可是应下这门亲事了?”“未曾。”一听这话,程夫人急得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这般好的亲事,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早听说了,前去李家说亲的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烂了。”程老爷抬眼看向心急的夫人,眉头微蹙,“咱们清沅哪里差了?论才学品行,半点不输旁人!再说,婚姻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万万不能仓促答应。”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