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淡淡道:“梁王殿下不责怪微臣就好了,微臣也迫不得已,总好过将来被陛下发现,治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不责怪,不责怪!”褚承谨压低声音,“刚才我说过只要有证据,该治罪治罪,我绝不包庇——说起来我也是受了欺瞒,姑母不会怪到我头上吧。”
裴恕之笑了,“应当不会。”
【蠢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很快你就会既无雷霆,也无雨露了。】
乐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直接打入大牢,由大理寺会审。
唐义方紧紧跟在后头,因为他就是主审。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走出来,迈过殿门时差点摔一大跤——他原本只想让乐振被罢官的,居然弄出欺君大罪来,也不知乐振会不会被杀头抄家。
他头一次觉得,主动致仕也不坏,拿着厚厚的赏赐风光回乡,其实挺好。
褚承谨本想拉着裴恕之多说几句,裴恕之提醒他还在禁足期,赶紧回去老实待着,免得女皇想起你来痛骂一顿。
褚承谨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
连续几日的骤寒后,终于迎来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头。
裴恕之双手负背,悠然散步至东馆。
时辰刚好,绘绘该考完了。这次端木慧若再为难她,可别怪他亲自动手了。
凤仪殿中女皇只留下刘语一人,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裴恕之转身,回望了一眼巍峨秀丽的凤仪殿。
从远处看去,宫殿宛如一只腾空欲飞翔的巨大凤凰,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笑了笑。
老刘是个聪明人,他的子孙将来能否获得朝廷的恩典,全看这最后一出戏了。
*
“陛下,老臣老了,说不得哪日闭眼就再不会睁开。”刘语神情淡然,毫无适才激动之色,“老臣时常在想,这世上之事,总是开场容易,收场难。”
“老臣与陛下君臣相得快有五十年了,今日老臣说句掏心窝的话。”
“陛下,您真相信梁王丝毫不知乐振家事么?”
“他害怕受庄怀贞的弹劾不错,可是当他决定替乐振遮掩家丑时,可有一时一刻想到陛下对他的恩情?”
“威名赫赫齐桓公,睿圣自天隋开皇,就因为没安排好身后之事,死不瞑目啊。”
“知子莫若母,陵阳王并不比梁王强出多少。”宛如玉石雕像一般的女皇终于开口了。
刘语摇头,“哪怕两人一般的平庸,陵阳王也是陛下亲生骨肉。”
“乐振那等小人,家中都供奉着早逝生母的牌位。侄儿会忘记恩同再造的姑母,却不会忘记连相貌都记不得的生母。”
“陛下,老臣受您赏识,提拔,栽培,终于成为天下宰首。老臣知足了,老臣感恩呐。”
刘语冷静的直视女皇,“老臣只是希望陛下开场风光,收场安稳。”
*
少女自书阁远远走来,抱着书箱低头迈步,脚步虚浮,快三步慢四步,走的跌跌撞撞,仿佛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鹌鹑。
走的近了,裴恕之忙问:“怎样?”居然比刚才凤仪殿内还紧张。
卢绘缓缓抬头,脸上似有郁郁之色,目中微有泪光。
“没考过?端木慧又为难你?”说到后半句,裴恕之声音都冷硬起来。
【好好,端木慧,你且等着!】
“不是不是,我考过了!”卢绘连连摆手,又去擦泪,“端木舍人还狠狠夸了我一顿,说我又勤奋又聪慧,实是可造之材!”
裴恕之松了口气,“这还像点话。”
四周忽然喧哗起来,整座东馆的文士女官都冲了出来,热烈交谈起来——
“你听说了吗,陛下召陵阳王回东都养病了。”
“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陛下刚宣的旨意,殿外的羽林卫都听见了!”
裴恕之听见了,在心中笑了笑。
卢绘圆圆的脸颊凑过来,“谁是陵阳王呀?”
“不去管他。”裴恕之笑起来,“我在太一楼给你开了及第宴,将你的活冤家死对头都叫上,还有那三个小姊妹,叫大家尽兴而归!”
“多谢少相!多谢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