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转头看卢绘,“松漠都督府与沙州相距何止千里,你们如何相识?”
卢绘叹道:“阿乌尔的耶娘是两家部族会盟时结的亲,后来盟约破了,他阿娘跟着父兄往西迁走了,他阿耶自然也另娶了。社咄罗汗有十几个儿子,百来个孙儿,阿乌尔从小没人照料,过的很苦,好在后来被他叔父真默咄收养了……”
提到这个叔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松漠都督府物产不丰,真默咄叔父经常跟着商队来往东西,用马匹兽皮为部族换些所需之物,一来二去就与我耶娘结识了。”
少女的眼前仿佛迷蒙了一层赭红色的霞光,那是沙州傍晚的天际,弥漫着香料与沙漠的味道。荒凉的丘陵脊线蜿蜒延伸到远方,熟悉的驼铃叮咚响起,这次,商队中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神情阴郁的漂亮男孩。
“阿乌尔的耶耶和后母都不是好东西,他们的儿子经常打骂欺辱阿乌尔。阿乌尔八岁那年,实在受欺不过还了手,失手打瞎了后弟的一只眼珠。他后母气的发疯,非要阿乌尔偿命……唉,昔万丹部是待不下去了,真默咄叔父只好将阿乌带来沙州,寄养到我家。”
裴恕之与敬宣对视一眼,他俩自幼耳濡目染,对后母这种行径再清楚不过了。游牧部族婚育混杂,历史上有才干的女奴之子越过庸碌的阏氏之子上位的比比皆是。相比血统,族民更重视个人才能。
由此看来,那位阿乌尔必然才干不俗,才会被小小年纪就被后母深深忌惮。
果然——卢绘说道:“阿乌尔很是聪慧,不管西域哪国的话,他听过几遍就能说了,阿耶还说他是天生的买卖人。”
“不论是茫茫大漠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阿乌尔只要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他还能看懂日月星辰的位置,哪怕是无人走过的蛮荒之路他也能自己摸索出来,康老大都说他不做向导可惜了。”
“他力气大眼力准,十岁时骑射就超过我们牧场上所有人了,十二岁就设下陷阱格杀了一头野熊,还将熊皮熊胆熊掌的都分给大家,我们那一带的少年人没有不服他的。”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威能降兽,仁而服众——这下别说是后母,连裴恕之和敬宣都生出提前除患的心了。
卢绘还在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很感激耶娘,对我很好……”
敬宣:“呵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年前他满十四岁,就请真默咄叔父按照中原的礼仪请了媒人向我耶娘提亲。这么多年看下来,耶娘对他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张伯父张伯母也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就定下了亲事。”
老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恕之面如覆霜:“那你自己呢?你与他心有灵犀,两情相悦?”
“心有什么?”卢绘小圆脸上一阵迷茫,“阿乌尔说他养得起我,哪怕没有耶娘的家产他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从小他就处处关照我,不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让着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了。”
裴恕之气的将脸转过去。
这世上有许多样人,有些人情窦早开,小小年纪就知道情思缠绵;有些人则后知后觉,人到晚年才开窍醒悟。最麻烦的就是卢绘这种,明明不懂,却自认为很懂,还让身边人都以为她懂了,其实依旧半懂不懂。
裴恕之想捏死她。
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卢绘了——卢致南夫妇情义甚笃,祸害精自幼亲见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理所当然的将同样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
那些说得来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伙伴,再加上一点点利用(李孝忠),一点点怜悯(独孤子洵),还有一点点青梅竹马之情(阿乌尔),祸害精就觉得可以嫁了。
何况边地胡风盛行,卢致南夫妇估计也没怎么约束女儿,反正初嫁不成还能二嫁三嫁,便导致祸害精连续几次轻率许嫁。
虽然定亲三次,但男女之情对卢绘依旧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实,从未有过由内而外的情意萌发,就如同‘时辰到了该用饭了’与‘腹内饥饿想用饭了’之间的区别。
老宋开始下针了,裴恕之抿唇忍耐,雪白的皮色,血红的伤口,鱼钩般弯弯的细针扎入肉层,细细的桑白皮线拉动时发出渗人的轻响。
卢绘看的心惊肉跳,不断发问,“不用乳香酒么?我看胡人大夫治伤时就用乳香酒麻痹伤处,孝忠还用过大草乌……”
裴恕之斜乜一眼,“该怎么处置那胡儿我自有主张,你假惺惺的卖好也于事无补,该杀还是得杀!”
卢绘自觉没脸,转头就想起身。
“你去哪儿?”裴恕之又道。
起身了一半的卢绘连忙回来,装作是转身从一旁拿了条帕子,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还柔声殷勤的问着,“要不要吃糖浇樱桃?酥糖蒸梨?我阿耶说失血后要多吃些甜滋味的,要不我给你做个拔丝频婆果(苹果)吧。”
裴恕之神色稍霁:“你连炉灶都烧不好,就别给庖厨娘子添乱了。”
“……”敬宣十分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才能负心薄幸。没想到啊,如今世道变了,连祸害精这样的也能当负心人了。”
卢绘稀里糊涂:“殿下是在责备我么,我从没负过心啊。”
敬宣:“不,我是在夸你双亲,给你生了一副老实样貌。”
裴恕之冷冷飞了记眼刀过去。
*
裴恕之说缝两针,老宋就真的只缝了两针,刚刚收针剪线就看见子烈就押着人回来了,四名佩刀侍卫将一个胡人少年压着跪倒在地。
当他抬起头来时,敬宣与老宋只觉得眼前一亮,有一种纷至冰河见雪山的惊艳感。
少年一抬眼,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碎金生波澜。
敬宣素爱鉴赏美人,忍不住走前几步端详。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鼻梁高耸,双眸湛蓝,金褐色的碎发中散落着缕缕金色丝线,肤色白的宛如雪花石,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汉混血的英气,也不同于独孤子洵那种水墨山水般的秀丽,像是西域贡入的水晶花瓣盏,是一种极纯粹剔透的少年俊美。
敬宣暗叹祸害精倒是艳福不浅。
老宋却想这人父系契丹,那么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统,那里的胡人什么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都有。他又见子烈没给这胡儿嘴里塞东西,想是这胡人少年着实冷静,被擒后全然没有大喊大叫,是以也没有堵嘴的必要了。
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