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先玩,我去别处走走。”
梁芳向她们挥手告别,她总算松了口气。
看向梁思琪时无法从她身上探求出什么,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得知梁思琪将死之后,还没有同她见过面。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梁思琪比起上一次见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头发稀薄到将将盖住头皮,仰头靠在轮椅上微张着嘴,每呼吸一次全身的骨肉随之吱吱地晃动。她说她活不过这个月,也就是说还有一周就要死去。
梁思琪要死了。换算一下当她周一去遇见酒吧上班,经过周六日的双休再去的时候,梁思琪就不在了。
她曾见过父亲和母亲的死去,再加上不久前的王曼曦的父亲。死亡于她而言已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心中仍有种说不出的哀叹。
其实也不奇怪吧,好像她从未把梁思琪看成这个世界的人,于是她的离去是再无可置疑的,更没有挽留的理由。
“闺女们,买个糖葫芦不?”
她一手搀着王曼曦,另一只手推着梁思琪,在暮色里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潮水公园。
上次来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还在。只是到了夏天,没什么人愿意买了,她的客流稀薄,不得不自己主动吆喝揽客。
江为知看了看两人,最后上前买了三根。买回来才想到梁思琪大概吃不了,但梁思琪还是接了过去。
时间的轨迹仿佛交叠、重合,兜兜转转之下,她们来到那个临河的凉亭。今天这里有不少乘凉的人,但她们还是找到了位置。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曾经发生在这里不愉快历历在目,如今看起来都是好笑的,可那的确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如今她们重返旧地,在相仿的夕阳下坐在一起,每个人都被时间冲洗得支离破碎。
梁思琪突然笑了,接着发出一阵咳嗽。面对两人担忧的目光,她轻声说道:“我们都变了很多。”
是啊,她们都变了很多。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握住王曼曦的手,王曼曦看起来还是呆呆的,对她笑了笑。
“你弹一下吉他吧。”
梁思琪说着,示意她看看后面,一群小孩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闻言后兴奋地拍起手。
她拿出吉他,看向梁思琪,梁思琪只是说:“弹你喜欢的就好。”
让她做选择其实是困难的。可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没怎么犹豫就弹了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复活」
「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落」
周围突然围上来很多人,她有点胆怯,弹错了好几个音。这时一直充当空气的王曼曦拍了拍她的肩,她定下心来,继续唱了下去。
「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
时间仿佛在她的歌声中变慢而流逝,她看向一脸骄傲看着她的王曼曦,看向围在她身边认真倾听的观众,看向面朝河流而坐的梁思琪,看向融化的糖葫芦,停在凉亭外的自行车,塑胶跑道上转瞬即逝的身影,随风摆动的浓郁的紫薇花,在夕阳中缓缓流淌的金色河流……
「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
当歌声结束,爆发起一片掌声。有人夸她是第二个徐舒词,还有些小孩上前摆弄她的吉他,被家长拎了回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发现就连梁思琪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微笑。
梁思琪有哪里变了,不止是她的憔悴程度,而是另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回去的路途比来时要轻盈很多,连王曼曦也开始说话了。
现在夕阳清亮,微风吹在身上软绵绵的。行人慵懒安逸,在同一片夕阳下说话、跑闹、锻炼,热闹但不喧嚣,淡去了暮落的萧条,就像一个正常的、光明的世界,而她们同样身处其间。
她突然发现,这样的氛围使她感觉到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快乐。
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我们明天就搬回去了。”
“是吗?”
站在楼底即将分离时,江为知告诉了梁思琪这个消息。哪怕是王曼曦也才今天知道,可梁思琪看起来并不惊讶。
她想她知道梁思琪的不同来自何处了。
梁思琪再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她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冷眼旁观者,而是真的融入生活之中。
但她还是什么都能猜透,如同刻骨铭心的本能。
“明天再一起走走吗?”
“嗯。”
不需要说很多话,这就是她们最为温存的告别方式。一切客套的话语都不及来日的约定更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