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雾很大,对岸的吊脚楼影影绰绰,像浮在半空中的吊棺。
张宗兴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石阶从水边一直铺到山顶,一层一层,望不到头。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汉子,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间别着枪,袖口挽到胳膊肘以上。他看见张宗兴,从石阶上走下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张先生?我是刘主席的副官,姓赵。主席让我来接您。车在那边。”他指了指岸上。
张宗兴下了船,婉容跟在他后面,溥昕和李婉宁走在两边。赵铁锤扛着藤箱,小野寺樱抱着包袱,文强和阿力走在最后面。那个姓赵的副官在前面带路,步幅很大,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
“张先生,主席身子不好,今天不能亲自来接,让我代他向您道歉。”他在前面说。
张宗兴看着他的背影。“刘主席客气了。”
台阶爬了一半,溥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雾还没散,船已经看不清了。她把刀柄正了正,跟上去。
刘湘的官邸在山上,一栋灰色的西式洋楼,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上着刺刀。赵副官把他们领进客厅,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沙铺着白色的钩花垫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治军严明”,落款是刘湘自己。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抱了抱拳。
“张先生,在下乔毅夫,刘主席的秘书长。主席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我先跟您聊聊。”他在沙上坐下,把折扇放在茶几上。“请坐。”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婉容坐在他旁边,溥昕和李婉宁站在身后。赵铁锤把藤箱放下,蹲在门口。
乔毅夫看着张宗兴,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张先生,您的事迹,杜先生都跟我们说了。青龙桥、石家庄、虹口,您打了不少硬仗,杀了不少日本人。”
他把文件夹合上。“刘主席对您非常欣赏,也非常信任。他让我转告您,到了四川,就像到了自己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张宗兴看着他。“我想先见见刘主席。”
乔毅夫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主席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过您要见,我安排。明天上午,他精神好的时候。”
张宗兴点了点头。“那三千新兵,现在在哪里?”
乔毅夫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在江北。训练营已经建好了,就等人去带。枪也到了,汉阳造,一千五百支。子弹够打一场小仗。”他转过身。“张先生,您什么时候去接手?”
张宗兴站起来。“明天。见过刘主席之后。”
乔毅夫笑了。“好。那我安排车。”
从官邸出来,天放晴了。雾散了,阳光照在石阶上,亮得晃眼。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张宗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站起来,跟在后面。
“兴爷,刘湘是不是快不行了?”赵铁锤压低声音。
张宗兴没有回头。“病得不轻。可他手下的人,各有心思。”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咱们来,是帮谁?”
张宗兴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帮我们自己。”
婉容住在官邸配楼的一间房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长江。她把藤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溥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那条灰色围巾挂在衣架上。
“容姐姐,明天你去见刘湘吗?”
婉容把围巾抻平。“不去。他在他的官邸,我在配楼,见不着。”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也不去。”
婉容转过身,看着她。“溥昕,你去不去,不在我。在张先生。”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张先生想让我去,我就去。”
婉容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溥昕,到了四川,我们得靠自己。”
溥昕抬起头,看着婉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容姐姐,我不怕。”
婉容笑了。“我知道。”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长江。江面上有船,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兴爷,明天见了刘湘,说什么?”
张宗兴转过身。“说他想听的。”
赵铁锤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他想听什么?”
张宗兴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赵铁锤。“他想听我能帮他守住四川。他手下那帮人,只想要他的枪,他的钱,他的地盘。没人真想替他守这座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