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不说话了。陆教授说:“我理解这是开学第一堂课,但课堂有自己的秩序,你们应该对知识有尊重!”
“切。”有人很小声地说,“这个老古板。他以为谁愿意上这门课呢……都被连续几年评为最不受欢迎的语言课了。要不是他的祖父……”
“小声点吧。”有人努努嘴,“还有热闹要看呢。”
郁檀的身影被挡在一个高大学生的背后。隐隐约约的,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影子,和一只放在书上的、苍白的手。
那只手很纤长,几名学生看了又看,好奇得罪颜澹的人长成什么样。直到陆教授说:“郁檀同学,轮到你了。”
少年站了起来。
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许多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睛。
郁檀抬起薄而冷的眼,淡淡道:“salve。”
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颜澹旁边的跟班大声地笑了,不怀好意地说了一句:“hello?”
salve是拉丁语教材第一课的第一个词,就像英文里的“hello”。以他为开始,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一边略带讥讽地笑,一边觑着郁檀的脸。
直到郁檀又说:“nonsonobravoinlatino。holettosolounapoesia。(我对拉丁文不擅长,关于它,我只读过一首诗。)”
这是一串发音标准的意大利语。
刚刚还在笑的学生们愣住了。郁檀又说:“odieta。quareidfaciamfortasserequiris。nescio,sedfieriseexcrucior。”
这是卡图卢斯的第85首。
——我恨又爱。你也许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它正在发生,而我在受折磨。
在说完这两句话后,郁檀没有看颜澹,就像他这段话不是对颜澹嘲讽的回击似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教授,等待对方的回答。
陆教授也愣了。半晌,他说:“你的元音发音很标准,以前学过吗?”
“在进入佩兰前,我没有学过拉丁语。您说我的元音发音标准,大概是因为意大利语的元音系统与拉丁语很接近。”郁檀冷静地说。
“你为什么刚才先用意大利语说了那样一段话?意大利语里保留了许多拉丁词汇。你想以此表达,你在学习拉丁文这件事上有基础优势吗?”陆教授拧起眉头。
郁檀把目光落到颜澹阴沉的脸上,片刻后,他笑了。
“刚刚有人建议我,用家乡话来表明自己的出身。恰好,我会那么几门外语,就从里面选了一门我最擅长的。”郁檀施施然道,“语言本身代表不了阶级。在我眼里,拉丁语与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都是语言。”郁檀说,“每个人都会有几门自己擅长的语言,也会有几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仅此而已,这无法说明谁比谁更优越。”
说着,他眼睛不怀好意地眨了眨。
“相反,如果一个人要靠着会某种语言,才能证明自己是什么人的话——这是否能说明,他反而被旁人定义、限制住了呢?”郁檀看向教授,“我认为佩兰将拉丁语选为必修学科,不是为了区分谁是谁,而在于拉丁语真正的价值:它能教会所有人一种思维方式。它的语法结构极其严密,一个句子的动词可能出现在最后一个词,所以学习者必须把整个句子读完才能理解意思。我认为,它是一种思维训练,训练我们佩兰的学生先收集所有信息,最后再下判断。”
“就像佩兰的建校宣言里所说的那样,佩兰要培养的是具有大局观的统治者,而不是被定义的精英。通过片面的信息对人下判断,是不‘佩兰’的行为。”郁檀施施然说完最后一句话,“陆教授,很高兴能与您一起探索拉丁语的奥妙。”
郁檀的确没学过拉丁语。他只知道这一首诗。但这不妨碍他用这一番话术来恶心他们。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这番话时的样子,和夏晔早上对着博弈论教授装模作样的样子有多像——满是佩兰人装模作样的虚伪。
这怎么不叫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郁檀淡淡说完,不等教授说话,便自然地坐了下去——就像教授在要求他站起来,展示语言水平时,也未曾征求过他的同意。
教室里的天之骄子们漫长地寂静着。
在他们古怪的表情中,陆教授的眼睛却亮了。他摸着下巴笑道:“郁檀同学说得非常好。训练思维方式,这就是佩兰开设拉丁语这门必修课的意义。语言的水平不能代表什么,郁檀同学,你拥有着非常优秀的思维方式。”
陆教授很开心。他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郁檀这番话里,或许也有对他的讥讽——也许是因为对于他而言,对特优生进行摸底检查这件事,太过理所当然的。
至于特优生可能会有的难堪,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颜澹的表情非常难看。陆教授夸赞时,他的脸完全地垮了下去。
在发现许多学生在不自觉地回头看郁檀的脸后,他更是眼里快要冒出火来了。
陆教授放下课本,开始讲自己少时求学的经历和与拉丁文有关的诸多历史事件——像是觉得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又被看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飞扬了起来。他喋喋不休着,已经有些老态的脸染上晕红,整个人心潮澎湃。
郁檀能理解陆教授的反应。很少有人会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语言学科。在陆教授的教育生涯里,他从佩兰学生处得到的,大概都是礼貌的敷衍。
郁檀刚才为打脸其他人说的那段话,大概把他夸爽了。
他安静地听陆教授吹水,在颜澹仇视的目光中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