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无惊无怒,他平静地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行了,你下去吧。”
“啊?”大皇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皇帝语气严厉了几分,“下去。”
“儿臣……是。”大皇子不甘心极了,尤其是皇帝独独只让他离开,显然是要和沈明言单独商谈。
这算什么?拿他当一个汇报消息的斥候吗?
大皇子不敢对皇帝有意见,因此走之前狠狠剐了沈明言一眼。
皇帝问沈明言:“听出什么了?”
沈明言眨了眨眼:“听出来——这些藩王知道父王此次让他们入京动机不纯,故而找理由逃避。没有理由,也要创造理由。”
“创造理由?哈哈哈哈。”皇帝朗声笑了起来,沈明言讲话总是这么有意思。
好似随口提起,他微敛笑意:“可朕明面上从不曾亏待宗室,就连老大都没往削藩的意图去想,他们又是为何有如此疑心?”
“因为陛下总是要削藩的,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他们自然不会冒险。”沈明言笑了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帝忍不住一拍桌案,“说得好!”
皇帝觉得这句话真是说进他心坎里了,试问换了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当皇帝,难道能容得下自己的领土上有十九个藩王吗?
肯定容不下啊!不是他肚量小,此乃人之常情。
那些个文人大夫还总上书批判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那沈明言呢?他也会这么觉得吗?
皇帝向来不会委屈自己,有话就问:“王者临天下,在德不在武,在仁不在兵。沈明言,朝中的大臣说朕不够仁德,你呢?”
“儿臣不知。”
“不知?”
沈明言道:“儿臣与父皇相处尚短,又如何敢妄自猜度君父为人?”
皇帝:“?”相处尚短?又在点他是吧?
皇帝气笑了:“巧言令色!”
沈明言眨了眨眼:“如果父皇想要问的是儿臣支不支持削藩……”
“如何?”
“毋庸置疑,自然要削。”
皇帝好奇地“哦”了一声。
沈明言道:“不削藩,则国中有国,三代以内必起叛乱,长此以往,则国家分裂,百姓不宁。”
“三代?”皇帝大笑两声,“竖子狂妄,你是在怀疑你的叔伯吗?”
沈明言慢吞吞瞥了他一眼,“父皇如此强硬削藩,难道没有先帝在时江淮王意图谋反的缘故吗?”
皇帝笑了起来,“吾儿这不是很了解为父吗?看来你我相处时间,也没你说得那么短。”
沈明言:“……”
沈明言转移话题,“故,削藩是以不战安天下,是至仁至德之举。”
“此言,朕甚喜之。”皇帝觉得跟沈明言聊天真是让人开心,分明也不是什么谄媚之语,偏偏就是能说到他心坎上。
“那依你之间,该如何削藩?”像是随口试探,也想是有意考校,其实这个问题早在仙界时就已经憋在沈阔心底。
沈明言没想太多,“等。而今朝廷并不足以彻底压制藩王,需要等待时机。”
皇帝:“……”
皇帝欲言又止。
这个答案虽然没错,但只是中规中矩,他想听的是推恩令啊!
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计策称得上“千古第一”。
但他不能直问,一来他试过仙界的事情不能直说,就连穆清想要将“自行车”画出来都难以落笔,这个机制好像打定了只能让他们带走自己理解了的知识。
二来他也怕突然点明沈明言的来处,会致使这人离开。
现下沈明言留在启朝,利远大于弊。
沈阔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年间还有的那点锋锐急躁,早就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与翻覆无常的权术里被消磨干净。
中年时期的帝王心思深沉,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血液慢慢变冷,以此化作一条毒蛇,在暗中耐心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但没从沈明言口中得知“推恩令”的答案,还是让他十分不悦。
皇帝不开心,就得找人出气,他突然开口:“沈明言,你说你赞成削藩,所以如果将来你当了皇帝,你是否容不下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