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哼了一声,心里却明白。
这种东西,没人点破,光靠自己摸,得摸多久?
旁边的新二团骨干这会儿也都看得不说话了。一个个眼睛四处扫,越扫越直。有人盯着那排烟道口看,有人盯着巡逻交接看,还有人看工地那头一条条新拉出来的白灰线。
孔捷顺着白灰线走过去,远远就听见了敲石头的动静。
一下。
又一下。
脆得很。
工地上尘土飞着,张大彪蹲在壕边,正扯着嗓子催人换位。刘铁柱那边送来的一批新钻头已经上了线,几个人轮着抡锤,石灰岩被一寸寸啃开。陈工站在旁边,比着尺,时不时说一句。石娃抱着卡尺和本子,满身是灰,跟着跑,神情却定得很。
孔捷看了半天,忽然现一件事。
这里头最值钱的,不是那个新钻头。
是人。
人不是乱扑上去干活,是按着规矩,一环接一环往下推。谁负责测,谁负责打,谁负责清,谁负责补支撑,像一台老机器换上了新齿轮,还是原来的铁,咬出来的劲道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孩子是谁?”孔捷指了指石娃。
“石娃。”赵刚说,“工兵里冒出来的苗子,现在能自己写标准了。”
“写标准?”
孔捷一下转过脸。
赵刚点头。
“工兵施工那套,哪条先做,哪条后做,什么角度,什么间距,前些天他自己先起了个稿。”
孔捷嘴里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人重重拎了一把。
写标准。
这三个字落在一支团级部队身上,分量太怪了,也太重了。不是说打仗的人不会写字,是孔捷太清楚,绝大多数时候,底下弟兄能把活干明白就已经不错。可独立团现在干的,不是把活干明白,是把“怎么干”都给磨出来了。
这等于以后谁来,照着就能干。
孔捷忽然有点口干。
赵刚没催,带着他继续往里走。一路上,孔捷看见的东西越多,心里越不是滋味。
伤员棚门口坐着两个缠绷带的新兵,手里没闲着,正削木楔。巡逻兵路过时,余光会顺便扫一眼墙头阴影。兵工棚外头堆料不乱,每一截木、每一箱坯子都有去处。连村里挑水的战士,脚步都绕开了主线,不给工地添堵。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谁都能说不稀奇。
可全挤在一个村里,挤在一个刚打完大仗的团里,那就不对劲了。
不是“不对劲”的坏。
是强得让人心里凉。
孔捷忽然想起前几个月自己来独立团看二期工事时,心里震得厉害,回去就狠狠干了一阵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独立团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才知道,不是。
真正值钱的,不是某一段工事,不是某一件新装备。
是这地方从上到下都在长一套新筋骨。
赵刚最后把人领到了测向站。
门不大,里头地方也不宽,桌上摊着几本记录本,一块刻度盘,一只耳机,几支削短了的铅笔。屋里没多少花样,可孔捷刚一进去,背就先挺直了。
因为里头太静。
不是没人说话的静,是一种所有人都把耳朵、眼睛、脑子拧到一处的静。韩小山坐在桌边,耳机压着半边耳朵,手里铅笔悬着。孙小虎在对表,马三摁着一页频点记录,指尖都没乱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