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城市像被洗了一遍,街道边沿、车顶、树枝上都覆着一层薄白。
分析员跟着朋友们下楼,踩着台阶往外走。刚出门,他就无意间看见街角靠近路灯的那一小块地面,竟然没有积雪。
周围都白,唯独那里像是被人反复踩踏、反复站立过,露出一小片暗色的地砖。
他愣了一下,随口笑道
“哈哈,居然有这么痴情的人,会站在雪里等一夜吗?”
朋友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跟着起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傻子被放鸽子了。”
“平安夜啊,啧啧,真惨。”
“真蠢,不过把她晾在雪夜圣诞节里的那货,才更加不知所谓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冬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干脆。
谁也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位置上确实站着一个小小的红女孩。
她在雪里等了整整一夜,等到睫毛结霜,等到脚底麻,等到整条街的情侣都散尽,也没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分析员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没有把这个可能性和自己联系起来。
他只是跟着朋友们开完这个小小的玩笑,随后拢了拢外套,迎着清晨白的天色往回走。
回家,洗脸,睡觉,把整个通宵连同那一小块没有积雪的地面都丢在脑后,像丢掉一片毫无意义的雪。
两天后,他提着行李,踏上了返校的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声一遍遍回荡。
冬日的铁轨向远方笔直延伸,像一根冷硬的针,把城市与城市、人与人之间那些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绪,全都缝进了距离里。
而在那座老旧居民楼的顶层,苔丝靠在自己的书桌前,抱着手机,红着眼睛,一言不。
窗外的冬天还在继续,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老旧居民楼顶层的风总是比别处更硬一些,像粗粝的砂纸,能把人的脸和心一起磨得疼。
屋里台灯仍然亮着,照着她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写到一半的草稿纸、还有那几本曾经掉出钞票的课本。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证词,证明某个人确实来过,确实在她的人生里留下过痕迹。
分析员教会了苔丝很多东西。
绝大部分当然都是用于考试的知识和技巧。
数学题该怎么拆解,阅读题的陷阱通常藏在哪里,英语作文如何在有限时间里写出最稳妥的高分结构,理综答题顺序怎么安排才最不容易崩盘。
那些东西像一套套精密的工具,被他平静地塞进她手里,让她这个本来只会埋头硬撞的女孩,第一次知道努力也可以有章法,拼命也可以有方向。
但除此之外,他还教给了她一些更沉、更硬,也更值钱的东西。
不是坐在讲台上的大道理,不是那些贴在学校走廊里的空泛口号,而是夹杂在讲题、吃饭、停电、暴雨、模拟考失利这些日常缝隙里的碎片。
“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别先给自己判死刑。”
“眼前这点困难,没资格替你定义一辈子。”
“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命运又不是神写好的卷子。你每多做一道题,每多挺过一次崩溃,都是在把那块压在你头上的石头一点点挪开。”
“所有努力都未必有结果,但所有结果一定都绕不开努力。”
那些话他说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未必上心,只是像一个思路清楚的人顺手替另一个人拨开迷雾。
但对苔丝来说那却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被一锤一锤钉进了骨头里。
她本来就是个坚强的孩子。
不是那种会把“坚强”挂在嘴上的人,而是在穷日子里被生活慢慢磨出来的那种硬。
她见过父母凌晨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见过母亲手上被纺织机器磨出来的旧茧和新伤;见过父亲算账时沉默得像块石头,烟头一截一截地往下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如果想要不一样的人生,不能等,不能哭,不能寄希望于谁大善心。
她本来就已经很倔了。
而被分析员教过之后,那份倔更像是在炉火里淬了一遍,长成了一种近乎固执的顽强。
她绝不会认输。
绝不会认可失败。
绝不会认命。
她一定要抓住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去更好的学校,去更好的专业,去做能让父母真正退休休息、不用再把身体榨给车间和机器的赚钱工作。
这本来是好事。
这个孩子确实就需要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