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一旦把一套明明白白地讲出来,那对他们可是不利的,毕竟世家大族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操作,不还是因为家族在朝廷里有人?
那皇上自然就会想,到底谁来帮江南世家进行这样一番操作呢?
所以,还是别出声,继续看天幕怎么说的会比较好。
崇祯十二年的时候,有一个叫沈廷扬的人上了一份奏疏,名叫《请倡先小试海运疏》,还附上了《海运图》和《海运书》五卷,光看名字也能看得出来,是讲海运的。
这里的海运,倒不是什么海上贸易,而是通过海路来运军粮。
这个提议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说这一提议,和海盗没有区别!
“确实如此啊。”掌管漕运的郭尚友忍不住小声开口,“太。祖有言,片板不得下海,后来万历年间,倭寇之乱有多严重?如果通过海上道路来走,那岂不是有通倭的嫌疑?”
“是也,是也,郭大人说得对。”
一时之间,朝廷议论纷纷。
“朝廷里可有叫沈廷扬的人?”朱元璋打断了朝臣们的议论。
吏部左侍郎周延儒,也是现行吏部里面官职最大的,站出来回秉道:
“回陛下,现在的五品及以上官员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至于其他的,得容臣去查一查。”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天幕就闪烁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这样想的人,才是真正的海盗。
天幕此言一出,郭尚友更是忍不住:
“陛下,天幕确实有失偏颇啊,运粮一事,本来有粮官护送,军队开道,走河道虽然慢些,但那是万无一失。
“若是改成海运,海寇、飓风、沉船等比比皆是,风险远大于河运,最后若是送不到粮食,吃苦的还是我们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啊!”
朱元璋抬眼:“你的意思是,一个快要灭亡的王朝,哪哪都好、哪里都不需要改么?这可能吗?”
郭尚友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大明自然有上天庇佑。”
朱元璋心想,如果要说天佑,那他现在估计就是天佑的成果了。
结果这群人,被天幕点上一点,就要着急忙慌地辩解一番。
之前讲阉党的时候还好,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阉党要被清算了。
可一旦开始触及到朝臣的利益,他们就忍不住了。
他朱元璋可是在听天幕从根本上否定他定下来的规矩呢!
他又说什么了?还不是老实听着,试图从这里面找出点救国的办法。
“如果只想着上天庇佑,不想真正动手去做,那大明还是会走亡国的路。”朱元璋冷冷地挥挥手,“若是找到沈廷扬也可,若找不到,也自有人愿意来做海运这件事情。”
这话说的是相当重了,郭尚友没料到皇上竟然如此果决,慌乱地退回队伍,再不吱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沈廷扬这个建议,伤害了管理漕运之人的利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郭尚友,他不就是管漕运的吗?
其实,这是因为漕运,也就是通过河运来运粮,早就已经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利益链条。
总漕、总漕、总河、户部、仓场、沿途官吏……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是靠这漕运吃拿灰色收入的,一改海运,岂不是全都砸了?
之所以要说这件事,就是要告诉大家,一旦形成利益集团,人都是一样的。
就像江南士绅们,他们世代耕读,世代将子弟送上官场,再靠着这些子弟给自家捞好处,靠着这样的联结盘踞百年,把这一套当做了天经地义。
大名鼎鼎的钱谦益,大家一定知道。
钱谦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天幕说他大名鼎鼎,但结合前文,这个名声到底怎么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在崇祯末年的时候,他与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成婚,而据传,在大明亡国之后,辅佐弘光帝守南京,而清军即将攻破南京,柳如是就劝他投水殉国。
于是,他和柳如是一起来到湖边,打算一同投水,以身殉国,全了君臣大义。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一瞬。
不少官员悄悄看向钱谦益,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谁也没想到,这位文坛领袖,竟还有这般殉国的气节。
钱谦益自己也微微一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端肃,腰背都挺直了些。
虽然这个什么“秦淮八艳”大概是烟花女子,被一女子劝着才要殉国,似乎有点那么小小的瑕疵,但钱谦益不甚在意。
毕竟殉节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大义,就如同文天祥一般,可不是令世人称道,流芳千古?
想到自己也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忠义之臣,钱谦益就不由自主地高兴了起来。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当钱谦益正要在心中暗叹一声“天幕知我”,下一行文字,却如冰水浇头。
可钱谦益站在湖边犹豫许久,最后伸手探了探湖水,只说了一句话。
“水太凉,不能下。”
满朝文武瞬间僵住。
刚才还肃然起敬的气氛,马上就粉碎得一干二净,朝臣们互相看看,有人甚至憋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