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咬着下唇,唇上已渗出血丝。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破麻袋,那是家里最后半袋谷种,是明年活命的唯一指望。
小妹巧儿吓得小脸煞白,躲在旁边半人高的草垛后面。
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滚落。
砸在脚下的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扒皮嫌恶地踢开游父的手臂,踱步扫视着面黄肌瘦的村民。
最后停在游家破茅屋门前,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哭丧给谁看呢?”
“要么交粮,要么交人!前方战事吃紧,朝廷征壮丁!”
“游家,三丁抽一!明日午时前,必须交代!”
“否则,哼哼…”
他抬起厚底官靴,狠狠踹翻了空瘪的粮斗,扬尘呛人。
当夜,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破碗里跳跃。
映着围坐的几张愁苦的脸。
大哥游一平刚成亲不久,大嫂陈氏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满是恐惧。
小弟游一安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胳膊腿细得像麻杆。
此刻缩在母亲怀里,大气不敢出。
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
劣质烟叶呛人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烟雾缭绕中,他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像一座随时会垮塌的山。
那鞭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可怖。
时间在沉重的压抑中流淌。
游一君的目光从大哥焦虑的脸,移到小弟惊恐的眼。
最后落在父亲背上那道刺目的伤痕。
他想起陈扒皮得意的嘴脸,差役挥舞的鞭子,母亲攥紧谷种时颤抖的手,巧儿躲在草垛后无助的颤抖……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从心底冲上喉咙。
他霍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砸碎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去!”
;“咣当!”
游母手上的针线笸箩掉在地上,线轴滚了很远。
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妹巧儿“哇”地哭出声,扑上来抱住游一君的腿。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裤管,小身体因恐惧和悲伤剧烈颤抖:
“二哥…别去…别打仗…会死的…”
游一君身子一僵,缓缓蹲下身,与妹妹平视。
粗糙的手掌轻抚她湿漉漉的脸颊。
“傻巧儿,”他嗓音低哑,却竭力漾开一个温柔的笑,“二哥怎么会死呢?”
“等二哥打完仗回来,给我们的巧儿啊,买城里最甜的麦芽糖吃。。。”
父亲依旧沉默着,只是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看了游一君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灯花。
最终,他重重地磕掉烟锅里的灰烬,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