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更执拗的念头覆盖了。陈默像是认准了死理的倔牛,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间小卖部。
他不再提“喜欢”或“在一起”那样直白烫人的字眼,只是去得更勤。
有时买一瓶水,一站就是半晌,看林婉麻利地收钱找零,和别的学生说笑;有时借口帮忙搬重物,整理仓库,汗水浸透T恤衫,沉默地干活。
林婉起初还冷着脸赶他,话说得难听“陈默,北大高材生就这么闲?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看见你就烦,赶紧滚蛋。”
他只是抿着嘴,下次还来。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种让她心慌的坚持。
后来,她似乎也倦了,懒得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空气,是店里一件会自己移动的摆设。
只是偶尔,在转身拿东西的间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烙在背上,滚烫,执着。
小镇的夏夜闷热无风。饭桌上,陈默剥着毛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爸,妈,我跟林婉好了。我想带她去北京。”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霎时白了。“谁?哪个林婉?校门口那个…那个小寡妇?!”声音尖得刺耳。
父亲猛地撂下酒杯,浑浊的酒液晃了出来。他盯着儿子,额上青筋跳了跳“你再说一遍?你脑子烧糊涂了?”
“她人很好,对我也好。”陈默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北京那么大,好的坏的都多。我是小地方出去的,就是个小镇做题家。那些城里姑娘,眼界高,家里条件好,有才华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也未必高攀得起。林婉知根知底,人实在,会过日子。”
这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理由,说给父母听,也说给自己听,试图压过心底那点因为未知世界而泛起的、不愿承认的怯。
“放屁!”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好姑娘多了!她一个寡妇,名声什么样你不知道?你读了北大就找这么个女人?我老陈家的脸往哪搁!”
“她怀了我的孩子!”陈默急急地补充,这个虚假的筹码似乎在此刻是唯一的底牌,“而且她年纪也不大,就比我大几岁。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认准她了。”
饭桌上陷入死寂。
母亲开始低声啜泣,念叨着“造孽”“白养你了”。
父亲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把他铁青的脸色模糊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他才猛地惊醒似的,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缸里,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儿子,那目光像是头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却冷不丁做出惊世骇俗决定的儿子。
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哭声都停了。
“那你也要当爹了……”父亲沙哑地开口,语气复杂难辨,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以后有的受的。”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辈子的疲惫和认命,“你小子…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将来吃了苦,受了罪,别跑回来哭。别后悔。”
陈默的心脏重重落回实处,又因为最后那三个字,莫名地悬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我不会后悔。”
冲出家门,晚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熟悉的小巷,胸口鼓胀着一种混合着胜利、焦虑和巨大期盼的情绪。
他要去告诉她,最大的障碍,他几乎扫平了。
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他弯下腰,急切地钻了进去,声音带着微喘“婉姐!”
林婉正蹲在地上锁钱箱,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急吼吼的样子,她眉头下意识蹙起,还没等她开口赶人——
“我爸同意了!”陈默抢着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我说服他们了!婉姐,你跟我去北京吧!”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对未来的勾勒和憧憬,仿佛只要她点头,所有的光明坦途就在眼前。
林婉锁钱箱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具体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脸上有着未经世事的笃定和因为即将拥有她而迸的狂热光芒。
她听着他那些关于“知根知底”、“会过日子”的规划,听着他描述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有她的北京。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凝固,变得忐忑不安。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滚烫的心湖。
“陈默,”她说,“你还不明白吗?”
陈默僵在原地,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那些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关于未来的粗糙却坚实的设想,在她轻飘飘的摇头和那句话里,出现了裂痕,即将崩塌。
林婉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钱箱的锁扣,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开始说话,声音有些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
“陈默,你听我说……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北京……那是多好的地方,你的前程才刚开头,金光大道等着你,怎么能……怎么能被我这种人绊住?”
她的语越来越快,仿佛只要不停地说,就能把心里那个疯狂呐喊的声音压下去。
“我是什么人?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店,这就是我的命。我配不上你,也跟不上你。你现在觉得好,以后呢?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后悔,会怨我……我们根本不是……”
“答应他!快答应他啊!跟他走!”心里的声音却在尖啸,撕扯着她的理智。
陈默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那些他早已预料到的、冠冕堂皇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