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道:“主家老爷是独生子,家中妻妾娶了好几房,却迟迟未有孕。请了高人来算,说是柴老爷一生只得一子,这儿子如今在西边,是前世的债。须得寻着,才能保住柴家的香火。”
她顿了顿,看了鸨母一眼,又道:“老爷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许多年前,他曾在叙山县住过几日,那时年少轻狂,与一位小娘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想来若是有孩子,按照高人所说,那孩子便是老爷的骨血。”
鸨母听着,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叙山县,许多年前,露水姻缘——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倒也不是没可能。这地方往来客商多,一夜风流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她见得多了。可那孩子——
她心里忽然一动。
秦式微又道:“老爷说了,那小夫人右手腕间有颗痣,红红的,绿豆大小。”
鸨母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右手腕间有颗痣——那不就是香荷?
她记得清清楚楚,香荷右手腕内侧确实有颗红痣,平日里戴个镯子就遮住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惊讶:“这——倒是有这么个人。香荷右手腕上,确实有颗红痣。”
秦式微显然也是没想到,身子微微前倾:“她可曾有孕?”
鸨母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有。还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了。”
秦式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真高人啊!快,让我见见小夫人。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寻着了,即刻便接回扬州去,好生供养。”
鸨母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坐在那儿没动。
秦式微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目光冷下来:“怎么?莫妈妈这是不乐意?”
鸨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急得不行。香荷这会儿还在柴房里关着呢,后背那些伤,哪里能见人?若让这丫头看见了,回去一禀报,柴家老爷还不得把她这摊子掀了?
她干笑两声,道:“娘子有所不知,荷娘她……她病了,见不得人。这几日正养着呢,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不能见客,得好生将养。”
秦式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病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巧?”
鸨母赔着笑脸:“可不是巧了嘛。荷娘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就病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老身心疼她,让她在屋里养着,谁都不许见。娘子若是要见她,过几日再来,等荷娘好些了,老身亲自带她来见娘子。”
秦式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鸨母心里发虚,面上却笑得越发殷勤。
“娘子放心,荷娘在老身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老身把她当亲闺女待。只是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是见不得人。老身真是焦心得睡不着,恨不得放血入药——”
“行了。”秦式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想要银子么?拿着。等会儿我便带人来请荷娘走,还有一笔银子给你这老货。”
鸨母看着那银子,眼睛都亮了,脸上还是一副慈母状:“娘子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大夫说了,不能见人。”
鸨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灵机一动:“娘子也想好好交差,若是荷娘有恙,这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不耐心等两日,就两日。”
秦式微似乎听进去了,语气缓和:“罢了。你既说荷娘病了,我也不为难你。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接人。这两日里,你好生照看她,若是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往下说,只冷冷地看了鸨母一眼。
那一眼,让鸨母后背一凉。她连忙点头:“娘子放心,娘子放心。两日之后,老身一定把荷娘收拾得妥妥帖帖,恭候娘子来接。”
秦式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鸨母一路送到门口,看着她出了巷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鲍婆子!”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鲍婆子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哎,来了来了。”
“快,去请大夫!最好的大夫!赶紧的!”
鲍婆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说道:“妈妈,广成家的来送胭脂水粉了,要不要进来?”
鸨母哪有心思管什么胭脂水粉,挥了挥手:“进来进来,让她们进来。”
她心里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香荷那个小野种居然真是柴家的种,这下可算攀上高枝了。忧的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想起香荷后背那些伤,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的老天娘,”她喃喃道,一拍大腿,“这可怎么是好?”
秦式微出了巷子,没有急着回码头。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回那条脂粉铺子所在的巷子。
铺子里,广婆子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娘子回来了?”
秦式微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广成媳妇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看见秦式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式微起身,把门关上,转身问她:“如何?”
广成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趁乱看了一眼……那荷娘,去了半条命了。后背全是血,衣裳都粘在肉上了。人被拖到柴房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那孩子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都说不出话了。”
她这话听得广婆子念好几句造孽,秦式微彻底冷了脸,眼中染了韫色,但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婆婆,这是今日的谢礼。过两日,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广婆子连忙推辞:“娘子这是做什么?那孩子可怜,我们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已经给了不少了——”
秦式微把钱推过去,站起身来:“拿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确实紧,她得赶紧先去车马行,若是能够定下行程,便无需进京,可辞了那位张公子,再等夜半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