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方才周安和良平说话时的语气——熟稔的,随意的,像是旧相识。周安称陆闻涉为“陆大人”,良平称这位船主人为“公子”。能让陆闻涉的长随这般客气对待的,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吃饭。
夜里,秦式微躺在舱房里,听着外头的水声。
左边传来方妈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她已经睡熟了。可秦式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水波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入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船舷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的草木香。远处的溪头乡,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黑影,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本来,她还以为能在那儿好好待下去的。
三洞村虽小,虽穷,却有她娘的坟,有那间土屋,有那些虽不亲近却也算不得坏的乡亲。她本想着,熬过这一年,等及笄了,立个女户,再招个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结果呢?
就因为出了个陆闻涉。
她想起那人的脸,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头那股恶气又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点子,是她从县衙里那些小丫鬟嘴里套出来的。有一回,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她在一旁泡茶,耳朵却没闲着。
“你听说没有?陆大人沐浴,不许咱们放花瓣。”
“可不是嘛,良平公子特意吩咐的,说第一回便罢了。”
“啧啧,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多。”
她当时听着,又想到良平曾对自己道陆闻涉不喜花茶,尤其是时令花茶。
如今三月,桃花最甚。
后来,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日她泡茶时,特意用茶具滚了一遍桃花水,用量极少,少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绝无性命之忧,但能让他好几天见不得人。
她本想着,他若是起了疹,这几日便没心思来纠缠她。她就能多几日筹谋,慢慢想办法。
谁知道他动作那么快,直接派了良平去村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坏了她名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得连夜逃跑,匆忙行事。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搭上了去京师的船。
京师。
她想起这两个字,心里头又是一阵惆怅。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如今,她也没有别的路了。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头五味杂陈。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艉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头走出来,站在甲板上。
月色很淡,那人没有点灯,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修长,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夜色。
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她,只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那身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转身悄悄回了舱房。
门轻轻关上。
外头,水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