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尧姜仔细观察了他片刻,现他真的没有生气的迹象。
奇了怪了,按照顾墉的脾性不是该回怼她一两句吗?
他的目光又移向一侧,“你昏迷后,是看见了什么吗?跟这花有关吗?”
温尧姜摇了摇头,向他细细讲述了自己所见之事。虽不知是真是假,她没有放过一个细节。
顾墉听后,缄默不语,手指搭着床沿轻敲,半晌过后,似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理袖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去找找吧,若那个什么闻郎和相宜,真的在这生活过,必会留下痕迹,找到线索,或许我们就能离开了。”
温尧姜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就先从这间房开始吧,我既然是在这醒来的,说不定这就是那精怪的老巢。”
“什么老巢……那学来的这些词……”顾墉无奈地叹气,准备去旁地找找线索,岂料刚踏出一步,衣摆又被拉住了——
怎么跟他皇兄那整日只会要糖吃的侄女一般。
“又如何?”
温尧姜嘿嘿一笑,“我只是突然想到,既然那花都恢复原样了,那先前看到那狐狸,不会也……”
哦,所以是害怕了。
顾墉圈住扯住衣摆的小手,皓腕凝霜,纤细脆弱。他顿了顿,淡淡开口,“糊弄人的手法,一次就够了,又不是唱戏,一出接一出。”
说是这么说,衣服被拉扯的力道一点没少。雇佣叹了一声还是妥协了。
“……那一起吧,反正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会功夫。”
温尧姜这才喜笑颜开,她就知道。
空气里有种霉烂的甜味,像是隔了几年的旧茶饼混着朽木的气息。不浓,但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靠北方位摆着一张拔步床,楠木的架子,雕刻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床上铺着半旧的锦褥,眼色褪得黑。
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漆衣柜,柜门上的铜活已经绣死,温尧姜用力拉开,门板就吱呀一声歪向一旁。
“砰——”她反应不及,门板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呛人的灰尘。
顾墉原本正在检查书架,听到声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门板一眼。
——转过了头,什么都没说。
但温尧姜总有种错觉,他是在看一只拆家的狗。
局促地拍了两下手,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她继续去翻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男式款式,衣襟处都有淡淡的墨香。
没找出什么,温尧姜又去看书案。
案上摆了很多画具,一只青竹笔筒压着厚厚一沓画纸,筒身已经干裂,里头的毛笔笔锋也干涸板结,像枯死的草。
其中一支笔的笔杆上刻了两个字,被墨垢填满了,温尧姜凑近了才看清楚,“守黑。”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莫不是那闻郎的字?
案角还压着一方端砚,砚台里残着干涸的墨汁,结成一片漆黑的薄壳。
砚边搁着一只白瓷水盂,盂底还浅浅地汪着一点水,水上浮着一层灰,竟没有完全干透。
温尧姜伸手摸了摸盂壁,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心惊“这水……怎么像是最近才倒进来的。”
温尧姜又去翻看案上的画纸,层层叠叠的,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动作很轻。
最打眼的是最上层的《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个渔翁,一根钓竿。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整幅画一笔一划浑然天成。
渔翁的蓑衣只用几笔焦墨就画出了粗糙的质感,斗笠下的侧脸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勾,可你就是觉得那老者在沉思,在出神,在与这一江的寂静对峙。
温尧姜以前听人说过,有画师最擅长的就是“以形写神”。今天见了真迹,才知此言不虚。
她的目光移向第二张。
那是一幅《墨竹图》,画的是月下的竹子,竹竿挺而秀,竹叶攒而疏。
最妙的是叶子的向背——朝月的一面用淡墨,背月的一面用浓墨,浓淡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却偏偏让人感觉到月光正从画纸的右上角斜斜地照下来。
竹叶的边缘有些地方微微干,笔锋扫过时带出的飞白像极了夜风拂过叶梢的颤动。
“骨法用笔。”温尧姜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