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娘伏在机前,后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十指早已溃烂,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却仍在机械地牵动丝线,指节摩擦血丝的声响,像枯枝在风中刮擦。
苏晚照的脚步顿住。
那是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眉峰如刃,眼尾微挑,左眼下有颗淡褐色的泪痣。
皮肤苍白如纸,却透出青紫色的血管,像是被抽干了血又强行灌注。
二十岁的她,刚穿越到异界时的模样。
“你回来了……”织娘突然抬头。
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井,却蓄满泪水,泪珠滚落时砸在织机上,出“啪”的轻响,“我快织好了,这次一定能让你活。你看——”她颤抖着抬起溃烂的手,指向织机上的嫁衣,指尖滴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
苏晚照顺着她的手望去。
金线绣成的画面在嫁衣上流转扎着羊角辫的小医女蹲在药炉前扇风,穿月白襦裙的少女在乱葬岗剖尸,还有……她自己,在火焚医经时咳血的模样。
每一针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在重演记忆。
“那不是复活。”苏晚照喉咙紧,声音像被砂砾磨过。
她蹲下来,与织娘平视,“那是用你的命,给我刻个牢笼。”
织娘突然剧烈抽搐。
一口黑血溅在嫁衣上,将“焚经”的画面染成狰狞的紫,腥气瞬间弥漫,黏在舌根。
织机出刺耳的嗡鸣,经线根根绷直,眼看要绷断,出即将断裂的“吱呀”声。
“晚照!”沈砚低喝。
他想上前,却因灵脉剧痛踉跄半步,只能攥紧腰间的剑穗,指节泛白,布料在掌心摩擦出沙沙声。
苏晚照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心口一凉,医徽已离体飞出,化作三尺银丝破空而去,划出银弧,带着金属的冷鸣。
她双手翻飞,指尖带起残影——穿心肺、绕肝肠、接断脉,银丝在织娘体内织出临时脏腑结构。
每引过一道线,她鬓角便爬上一缕霜白;每打一个结,眼底便浮起一丝浑浊,指尖也泛起死皮般的干裂。
“一次,三日寿命……”影针的声音像片落在心尖的雪,轻而冷,“你还剩多少?”
苏晚照没答。
她盯着织娘的胸口——那心跳声透过银丝传来,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锐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救。
织娘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眼,第一反应不是看苏晚照,而是去摸织机上的嫁衣,指尖划过金线,出细微的摩擦声。
“成了……”她嘴角扯出笑,血沫从唇缝溢出,滴在苏晚照手背上,温热黏腻,“你就能回来了……”
苏晚照握住她溃烂的手。
那双手比地宫的石板更冷,骨茬扎进她掌心,疼得她皱眉,却握得更紧“我不需要复活。我需要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影子。”
她将医徽按在织娘心口。
银丝如活物般缠上两人手腕,血珠顺着银丝蜿蜒,在两人之间织出鲜红的纽带,温热的触感像血脉相连。
“轰——”
嫁衣上的金线突然炸裂,碎片四溅,划过脸颊带来细小的刺痛。
全息影像从碎片中升起穿白大褂的苏晚照摘下眼镜,指尖抵着培养舱的玻璃,雾气在镜片上凝成水珠。
舱内漂浮着个裹满管线的幼体,面容与织娘有七分相似。
“我宁愿你永远不要醒来。”年轻科学家的声音带着哽咽,像风中残烛,“你不该是实验品,不该替我活,不该……被织成另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