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娘子走到沈砚面前,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疤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掌心滚烫,指尖微微颤抖,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你娘……把你藏进烧火棍里……三年。”
话音未落,铁娘子宽厚的胸膛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与沈清额头上一模一样的光纹脉络。
淡金色的纹路如活蛇般在皮肤下游走,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出一声闷响,张口喷出一大滩粘稠的黑血。
血滴落在地面,出“滋滋”的轻响,像是腐蚀着木板,血中还夹杂着破碎的符纸,边缘焦黄卷曲,散着淡淡的纸灰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刺鼻而冰冷。
随即,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铁姨!”阿葵惊叫一声,闪电般扑上前,扶住了她沉重的身体。
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看得分外真切——铁娘子衰竭的身体内部,无数细小的符纸残片正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游走,它们像是寄生虫,早已与她的脏器融为一体,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像是纸张在血肉中缓慢撕裂。
阿葵瞬间明白了,铁娘子也曾是纸偶的宿主,她一直以来,都是靠着墙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镇压着体内的异化,强行维持着人类的形态。
夜色,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粘稠,仿佛能滴出墨来。
工坊外,狂风大作,呼啸声如鬼哭,卷起地上的枯叶与纸屑,在空中疯狂旋转,拍打在窗棂上出“啪啪”的轻响。
三十六具身穿白衣的纸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中,脚步轻得像风拂过雪地,几乎没有重量。
它们的面容模糊,唯有脸上用朱砂写就的四个大字清晰可辨——“销毁异常链接”。
朱砂的腥气随风飘入,刺鼻而冰冷,像是从祭坛上刮来的血雾。
为的,正是那手持拂尘的纸面判官。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扫过工坊内部,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小满身上。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扫,动作飘逸如仙人,拂尘尾端划过空气,出细微的“嗤”声,像是热刀切入薄冰。
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产生,小满甚至来不及出一声惊叫,他脚下的影子便被硬生生从地面上抽离出来,在空中扭曲、拉长,像被拉伸的墨汁,最后化作一捧飞灰,随风飘散。
失去了影子的身体,也随之寸寸瓦解,皮肤干裂,骨骼脆化,最终化为一地碎屑,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小满!”苏晚照目眦欲裂,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她耳膜嗡鸣,眼前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依赖轮盘那该死的随机性。
她要夺回控制权!
剧痛从掌心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轮盘内部穿刺,苏晚照强行将自己的意志灌入铭文轮盘,迫使其从自动模式中脱离。
轮盘在她掌中疯狂旋转,出尖锐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在她神经上敲击。
无数知识流的标签如星河般在她意识中闪过,带着灼热的触感与刺耳的杂音,像是无数金属碎片在脑中翻搅。
她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防御,保护沈砚!
她毅然决然地锁定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蒸汽纪元·伦敦第七医疗站”。
选择确认的瞬间,轮盘的形态骤然改变,原本光滑的盘面伸展出无数精密的青铜齿轮,咬合转动,出细微而密集的“咔哒”声,仿佛一台微型蒸汽机在她掌心跳动。
蒸汽的余温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机油与金属摩擦的微烫感。
与此同时,一张复杂的气动穿刺针设计图,伴随着大量关于压力、传导、活塞的知识,如烙印般烫进她的掌心,皮肤瞬间泛红,留下短暂的灼痛感。
但这份力量的代价,是她脑中一段珍贵的记忆。
一段关于她母亲葬礼的记忆,轰然崩塌——画面中那件素白的衣裙、雨中低垂的伞沿、泥土被雨水冲刷的腥味、葬礼上钟声的余音……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无休无止的雨声,在她意识深处反复回响。
来不及悲伤,纸偶已经潮水般涌了进来。
苏晚照眼中怒火燃烧,她以自己的指尖为轴,凭空拉扯出三道由光影构成的气动导管。
导管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内部气流呼啸,出低频嗡鸣,像是高压蒸汽在管道中奔腾。
在她精准的控制下,导管瞬间缠绕于沈砚的周身,内部压力激增,形成了一面不断嗡鸣的临时护盾,将最先扑上来的几具纸偶弹开,撞击声“砰砰”作响,如同重物砸地。
“沈砚!”她冲着身后面色赤红、眼神混乱的沈砚大喝,声音撕裂空气,“画!把你脑子里知道的,关于那个神殿的一切,全都画出来!”
这一声怒喝,仿佛击中了沈砚混乱意识的核心。
他赤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清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没有笔,便以那根烧火棍为笔;没有纸,便以这龟裂的地面为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