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白色医疗服、戴着口罩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看到晓歌睁着的眼睛,动作微顿,随即露出的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
“醒了?”声音温软,带着职业性的关怀,却不叫人疏远,“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晓歌张了张嘴,喉咙干涸得不出任何音节。
医疗干员立刻体贴地取来一杯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温水流过,滋润了干裂的黏膜,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谢……谢。”声音气若游丝。
“不客气。”医疗干员笑了笑,眼尾漾起细纹,“你昏迷了三天,失血过多,身体亏空得厉害。得好好静养,补充营养。博士很担心你。”
博士……
医疗干员似乎未察觉她瞬间的僵硬,一边检查仪器数据,一边自然地说下去“博士送你回来时,情况真危险。他做了紧急处理,一路护着你,没松过手。到了舰上,也守了你很久,直到凯尔希医生说你脱离危险才离开。”
她的语气里,有种对博士行为惯常的认可,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晓歌安静地听着,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担心?急救?护送?守候?
这些词语,拼凑出的形象,与她记忆中那个粗暴地侵占她、又冷漠抽身离去的男人,截然相反。
为什么?
是愧疚?是因他的行为险些导致她的死亡,而生出的负罪感,驱使他补救?
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敢深想。那个夜晚的记忆碎片依旧锋利,带着屈辱和剧痛。可此刻包裹她的洁净、温暖、关怀,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无法全盘否定。
一种强烈的、自我欺骗的欲望,开始悄然滋生。
或许……那夜只是一场可怕的意外?或许博士只是一时迷失?或许他骨子里……并非全然是恶?你看,他此刻不是在尽力弥补吗?
这念头如同蔓生的毒藤,迅缠绕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因为它提供了她此刻最急需的东西——一个能活下去的借口,一个将痛苦重新编织的理由。
“博士他……”她声音依旧微弱,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博士最近忙,玻利瓦尔那边局势又吃紧,”医疗干员熟练地更换输液袋,语气寻常,“但他特意交代,让你安心休养,别多想。罗德岛会提供你需要的帮助。”
别多想。
是啊,不能多想。
不能去回想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那不容抗拒的手,那冰冷的离去。
只能记住此刻的关怀,这干净的房间,那句“活下去”的命令。
她必须抓住点什么,否则便会重新坠入那片冰冷绝望的虚无。
又有人轻叩房门。另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干员探进头,手里拎着一篮新鲜水果,色泽鲜亮。
“听说新来的小姐醒了?一点心意,祝你早日康复。”笑容爽朗,放下果篮便礼貌离开,未多做停留。
接着,又有不同面孔以各种理由短暂出现,送来慰问,或表达简单的欢迎。
态度多是友好而节制,带着组织内部特有的、略显程式化却不失真诚的关怀。
晓歌被动地承接这一切。
她贪婪地汲取这些感觉。安全。洁净。被需要。被关照。
哪怕这之下是巨大的痛苦与荒谬,哪怕基础摇摇欲坠,她也别无选择地想要去相信。
她太需要这些了。需要它们覆盖掉腿间仿佛仍残留的黏腻感,覆盖掉掌心捏碎生命的触感,覆盖掉匕刺入胸膛的冰冷。
她轻轻蜷起手指,指尖隔着布料,触碰胸口厚厚的纱布。
伤还在疼。
但这痛楚,似乎也变了意味。它不再仅代表自我毁灭的终局,也连接着此刻的“被拯救”,连接着博士那双……或许曾流露出担忧与急切的眼。
她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干净清冽的空气。
一个决定,在自我欺瞒的温床上,悄然孕育。
也许……可以试着原谅他。
并非真正原谅那不可饶恕的伤害,而是……将其重新诠释。诠释为一个意外,一个过失,一个尚可弥补的偏离。
然后,抓住他递来的这根“赎罪”的绳索——为他工作,偿还他“救”下的这条命,也清偿自己过往的所有罪孽。
唯有如此,她才能找到一种方式,继续呼吸这干净的空气,躺在这柔软的床上,承受这些陌生的善意。
她选择忽略心底最深处,那细微却尖锐的警示。
选择性地记住她想记住的,相信她愿意相信的。
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编织的,活下去的幻梦。
日子快得让人心头慌,透着一股不踏实的虚浮。
晓歌的伤势在罗德岛顶尖医疗科技的呵护下,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
胸口那叠厚厚的纱布一日日变薄,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枚被强行缝合的印记,横亘在心房之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薄、更敏感,衣料摩擦时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
她被分配到的单人宿舍小巧而整洁。窗不大,却框住了移动舰桥外奔腾流淌的云海,云雾有时是暖金色的,有时是沉郁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