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创伤的平复、爱意的滋生、赎罪的道路,一切都顺遂得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心铺排。她只需滑行其上。
可过往的生命经验告诉她,真实从不如此。真实是粗粝的,布满裂痕与猝不及防的破碎。
为何这里独独不同?
这疑窦似一粒深埋的种,无声汲取她潜意识的养料,悄然滋生。
直至那一帧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一场葬礼。
并非记忆里那些充斥着崩溃哭嚎与虚伪泪水的场面。
它异常清晰,裹挟着一种冰冷的、抽离的质感。
一口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棺木,静置于空旷厅堂中央。
四周无泣声,无低乐,唯有绝对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苍白繁花簇拥,散出浓烈到近乎腐败的甜香。
她看不见棺内躺着谁。
但这画面一经浮现,便如铁锈,牢牢蚀刻于意识深处。
她摇,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许是医疗部见多了离别吧。她如是告诉自己。
然自此,那“葬礼”的念头,便如一阴郁的序曲,不休地在她脑内低回。
它总在最不该响起时鸣响——
当她柔声安慰因疼痛哭泣的小伤员,背景音会蓦地切换成那葬礼的死寂;
当博士垂吻她,她阖眼承迎那份温存,眼前却闪过棺木冰冷的反光;
甚至当她吹奏那支象征新生的轻快曲调,耳畔竟隐约缠绕着哀乐的节奏。
这感觉令她心慌意乱,莫名的恐慌如雾弥漫。她竭力维持表象平静,眼底的幸福光彩却日渐被一丝惊疑取代。
她开始更仔细地审视周遭,企图捕捉任何能安抚这恐慌的证据,证明她的幸福坚不可摧。
她看向博士。
他依旧冷静沉稳,偶现温柔。
可当她试图更深地望入他眼底,却总似隔着一重无法穿透的薄雾。
他的拥抱温暖,却仿佛失了某种真实的重量。
她看向罗德岛的他人。
笑容与赞许依旧,却是否太过模式化?
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而非自肺腑的流动。
那位偏执的老人,似乎唯独面对她时,才会泄出一丝“真实”的混乱,余时,更像一幅静止的布景。
她甚至看向那只知更鸟与口琴。它们的完美此刻不再令人心安,反透出诡异。为何它们从不改变?从不互动?宛如博物馆中凝固的展品?
恐慌的雪球愈滚愈大。
一夜,她自混沌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梦中,她不停绕行于那口寂静棺椁,却始终窥不见内里之人。
巨大的悲恸与恐惧攫住她的喉咙,几乎窒息。
她猛地坐起,剧烈喘息。身侧博士似被惊扰,含糊低问“怎么了?”
“我……”晓歌嗓音颤得厉害,“梦见了……葬礼……”
话出口她便悔了。不该言说,恐破坏了这完美氛围。
然而,博士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未追问,未安慰,只沉默一瞬,继而翻身,以背相对,睡意朦胧的声线含混道“别多想。睡罢。”
那语气里的淡漠,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熄她倾诉的欲望,亦加深了心底寒意。
他不在乎。或曰……他避忌谈及此?
为何?
晓歌僵坐原地,凝视他那宽阔却疏离的背脊,第一次清晰地触到一种彻骨孤独。
即便他近在咫尺,方才仍有肌肤之亲,中间却似横亘了一道无形深渊。
葬礼的旋律在脑中轰响,不祥地催促。
她鬼使神差地轻悄下床,赤足如幽灵,踏过罗德岛夜间冰冷的金属廊道。寒意自脚心窜升,她却浑然不觉。
不知欲往何方,只凭本能牵引而行。
直至停步,仰,觉自己立于一道沉重的、古旧的木门前。
此门……从未见过。它不属于罗德岛任何她所知区域。门扉雕刻繁复黯淡的纹样,似某种早被遗忘的宗教符号,散着沉沉死气。
门隙间,隐隐逸出那曾在幻象中闻见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花香。
还有极细微、极空旷之声,若谁正低声哼唱着那阴郁的葬礼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