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晓歌。”一个胳膊被源石技艺灼伤、缠满绷带的年轻菲林族干员虚弱地对她笑了笑,“你总是这么温柔。”
晓歌正在帮他调整枕头的高度,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温柔?
这个词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
她配得上这个词吗?
那双温柔的手,曾经毫不犹豫地捏碎过小鸟的脖子,曾经冷静地握着匕割开过人的喉咙。
一阵细微的战栗掠过她的脊柱。
但她迅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不,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她,正在用行动洗涤那些罪孽。
这只菲林族干员的感谢,就是证明。
她抬起头,回报以一个有些苍白的、却努力显得真诚的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希望你早日康复。”
她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了医疗部或者帮助后勤部门处理杂事。
她不知疲倦,付出,帮助他人,从每一个接受她帮助的人眼中看到的那一丝感激或依赖中,汲取着维持这幻梦的能量。
她甚至开始尝试着,去靠近那些因为矿石病而变得孤僻、易怒,甚至被部分人隐隐排斥的病患。
没有人知道晓歌是如何做到的。连安赛尔医生都感到惊讶。“晓歌,你似乎很擅长和这些……内心受过创伤的人沟通。”她这样评价道。
晓歌只是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擅长。
因为她自己就是其中最深重的一个。
她能从他们的疯狂和恐惧中,看到自己灵魂深处的倒影。
她的帮助,某种程度上,是在试图救赎那个同样破碎不堪的自己。
晓歌带来的微弱成就感,和周围人投来的赞赏目光,像甜蜜的毒药,让她愈沉溺于这赎罪的幻象之中。
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过去所犯下的那些杀孽,真的能通过此刻洗去的绷带、喂下的饭食、安抚的情绪,一点点被抵消、被偿还。
看啊,我在变好。我在弥补。我在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好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幸福。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独自回到宿舍,看着那只安静地待在特意为它准备的小窝里的知更鸟,以及旁边那支完好无损的口琴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疑问会试图浮起——
这一切,是否顺利得有些过分?
但她迅掐灭了这丝疑问。
她抚摸着急促跳动的心口,那里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仿佛也在烫。
她看向窗外罗德岛平稳运行的灯光,想起博士偶尔投来的、她所以为的带着赞许的目光。
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这就是她被赐予的救赎。
她必须相信。只能相信。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再次深深埋藏,重新用奉献和赎罪填满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在这条看似通往光明的幻梦之路上,越走越远,也越陷越深。
她仿佛看到终点站着那个已然被净化、被宽恕的全新的自己,正向她微笑着招手。
幻梦的丝线比最细的蚕丝还要柔软,编织出的锦缎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流淌着过于绚烂的光,几乎要灼伤眼球。
晓歌行走在其上,每一步都轻得如同漂浮,足尖陷进云絮般蓬松的虚幻里。
四周弥漫着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将她连同这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温润的蜜糖之中。
她胸腔里充盈着一种巨大的、近乎膨胀的幸福感,鼓胀得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满溢出来。
赎罪的工作填满了她的每一天,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重量。
与周遭人的关系,在她眼中,也维持着一种平稳而和睦的表象。
但最令她沉醉至骨髓的,是她与博士——那个由她心念构建出的幻影——之间的“感情”。
它不再是最初那般暗流涌动、充斥着试探与不确定的湍流,也不再是之后那段仿佛要将彼此吞噬焚烧、充满占有与恐慌的激烈碰撞。
它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她曾在最卑微的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稳定而温暖的常态。
他们仿佛真是一对相依的恋人,她对此深信不疑,分享着最寻常的琐碎。
偶尔在他的休息室共进晚餐,食物简单,却因那份弥散的宁静而变得珍贵。
她会低声絮语医疗部的点滴小事,他话依旧不多,但她总能从他偶尔掀起的眼帘和微不可察的颔中,捕捉到一种专注,她便将其解读为无声的兴趣。
她甚至重新拾起了那尘封的口琴,鼓起勇气,在他面前吹奏出简单却完整的旋律。
他没有赞美,亦不曾打断,那沉默在她耳中,便是最动人的乐章,是最好的鼓励。
夜晚的亲密也换了韵脚。
褪去了初时的惊惶青涩,也淡去了那段时期的狂风骤雨,转而浸润入一种…温存而默契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