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就连那种极致到想要毁灭自身的屈辱和痛苦,似乎都可以被重新阐释,被涂抹上一层被迫得救的、扭曲而讽刺的救赎色彩。
她猛地将那份文件夹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突然灼灼地痛起来,一跳一跳地,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傍晚回到宿舍,她反锁了门,打开淋浴。
温热的水流立刻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迅弥漫了狭小的浴室,模糊了镜面。
她站在水幕下,任由水流冲刷过头顶,流过脖颈、肩膀、脊背。
水流触碰到胸口那道疤痕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微刺痒的温烫感。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去,指尖感受到那微微凸起的、与周围皮肤质感不同的纹理。
然后,指尖缓缓下滑,划过平坦的小腹,那里曾被他滚烫的掌心用力按压,留下过无形的指印;划过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那里或许曾残留过被他手指用力捏握带来的、短暂消失后又隐隐复现的青紫痕迹。
皮肤在热水的冲刷下泛出淡淡的粉色,光洁如新,仿佛一切不堪的触碰、撕裂的痛楚、湿黏的触感都从未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些部分,早已在那个夜晚被彻底地捣碎、碾压,然后又以一种陌生的、带着永久裂痕的方式被强行粘合重塑。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水流猛烈地打在脸上,钻进紧闭的眼缝,冲刷着睫毛,和无声滑落的滚烫液体混合在一起,漫过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嘴唇。
水流声哗哗作响,充斥了整个耳膜,足以吞没所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看啊,晓歌,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胸腔里轰鸣。
你在一个安全得如同堡垒的地方。
你有洁净的热水,有每日准时供应的、温热而营养均衡的食物,有关心你伤势的医疗人员,有看似友善的同伴。
你正在用枯燥的劳动赎罪。
你……你还“活着”。
你必须“活着”。
她反复地、用力地默念着这些,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信徒诵念唯一能带来救赎的经文。
然而,当她伸出手,颤抖着关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陷入一片极致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时,只有水滴从梢、从身体曲线末端滑落,持续地、一滴、一滴砸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出清晰而单调的轻响。
那种无处不在的、隐隐的不协和感,又如同水汽般悄然重新弥漫开来,包裹住她。
镜面被水汽模糊,只映出一个朦胧的、苍白的轮廓。
她抬手,胡乱地抹开一片清晰区域,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褪去了血色,湿透的黑贴在脸颊和颈侧,眼神深处那抹无论如何努力平静都无法彻底驱散的惊惶与游离,在清澈的镜面下无所遁形。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好得近乎虚幻,好得让她心口空,一阵阵莫名的心慌意乱,像站在极高处,俯瞰着脚下过于完美的风景,却害怕下一脚就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
她裹上干燥柔软的毛巾,走出浴室,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罗德岛配的白色制式口杯、一盒抽取式纸巾,以及……那支被捡回来的、琴身沾着擦不掉的污渍、蓝色宝石已然碎裂成蛛网状的口琴。
它静卧在那里,沉默而固执。
琴身的每一处擦痕,宝石的每一道裂璺,都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或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顽固地提醒着她那些被刻意掩盖、试图遗忘的真实。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过那冰冷而锐利的宝石碎裂边缘。那触感让她猛地一颤,如同触电,又像被某种炽热的东西烫伤。
下一秒,她像是被火舌舔舐般猛地缩回手,倏地转过身,背对着床头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
她选择忽视那道裂痕。
如同选择忽视这完美无缺的日常之下,那些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日益清晰的碎裂声响。
博士的存在,渗透进罗德岛移动舰的每一寸金属缝隙,每一缕循环空气。
他的指令通过广播系统冰冷地下达,他的决策左右着航向与无数人的命运,他的影像偶尔在内部通讯屏上一闪而过——面容总是隐在阴影与帽檐之下,疏离,莫测,掌控一切。
无论她走到哪里,做着怎样琐碎重复的工作,她身体里总是敏感地扫描四周,搜寻那道特定的剪影,捕捉那个低沉的、不容错辨的声线。
她惧怕与他相遇。每一次可能生在走廊转角的偶遇,都让她提前几分钟就开始神经紧绷,指尖冰凉,手心渗出细汗。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快抚平制服裙摆的褶皱,将一丝不听话滑落颊边的鬓别到耳后,抿掉唇上可能斑驳的口红,再重新抿紧,试图调整出一个足够“正常”、足以掩盖内里惊涛骇浪的表情。
她惧怕他的目光——惧怕那目光里可能蕴含的任何东西审视,衡量,冰冷的评估,或者,更糟的,是那种她曾切身感受过的、让她血液瞬间冻结的、带着实质重量的欲念。
食堂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小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穿过氤氲热气,追随着那个身影。
训练室观察区最后排的阴影里,她抱着记录板假装忙碌,眼角余光却描摹着他指导干员时每一个手势的弧度。
在甲板寒风呼啸的另一头,裹紧了外套,任由丝被吹乱,只为了看清他凭栏而立时,大衣下摆被风掀起的凌厉线条。
她像一个窃取光的小偷,贪婪地、零碎地撷取关于他的片段,再将这些碎片偷偷带回内心那座精心编织又摇摇欲坠的幻梦宫殿里,一砖一瓦地添补。
她看见他训斥一名因疏忽导致装备损坏的干员,言辞锐利如冰锥,毫不容情。
年轻干员面色惨白,头颅低垂。
晓歌的心也跟着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细腻的布料,仿佛那寒意直接刺穿了她自己的脊背。
可事后,她又听闻,是博士亲自批准了那名干员递交的新型装备试用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