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觉端坐精舍当中,良久才从蒲团上起来,弯腰在地上摸索。
撩起李颐方才褪下的霜袍。
在严寒的冬季,他手上的这件衣袍轻盈如绡,触手生温,不知道是哪国进贡的无价之宝,就这样被随意扔在地上,源源不断地向他传达独属李颐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妙觉低头一嗅。
苏合香丸是李颐常年携带的药,雪中绿梅是李颐熏衣香,两者混合成了一股凉而甜的芬芳。
等等,还有一点腥膻,动物皮毛,还有点涎水味……
这是什么?
他讨厌李颐身上出现陌生气息,一直皱着眉头嗅闻,直到在袖口闻到了一股檀香,心情才稍微好一些。
那是他腕间的沉檀。
李颐拉着他的手软声哀求,请他陪他去玉祥楼过节。
抬起脸,妙觉把李颐的衣物挽在臂上,走出房门,唤来沙弥:“把衣服收好。”
沙弥双手捧过衣物,准备离开,又忽然被他叫住。
“方才叮叮当当的,是什么声音?”
“是太子身上的环佩。”沙弥说,“他走起路来的样子像一只仙鹤。”
“仙鹤?”
“是一种美丽的鸟,寺中就养着几只。我抱来给师叔摸摸吧?”
“好。多谢你。”
沙弥抱衣走远,妙觉摸索着继续往前,直到足尖抵住护栏,才堪堪止步。
慈云寺宏丽壮观,妙觉自小在寺中修持,又曾受长宁长公主抚养,地位超然,得以独居一座三层小楼。
小楼风景好、视野佳,可惜他看不见。
高楼下的风景,熙熙攘攘的人群,金吾卫在朱雀大街上来回奔驰的身影,李颐远去的白马香车,还有皇帝李知微在玉祥楼前点亮的二十丈高巨型灯轮……
他眼前只有一片混沌。
静静站着,嗅着夜风。
不一会儿,沙弥抱来一只仙鹤:“师叔,师叔,这就是仙鹤。”
妙觉伸出手去。
对于仙鹤,他并不陌生,但他从来没有把仙鹤跟李颐联系起来过。
仙鹤有羽毛,有翅膀,爪子是尖的,体温很高;而李颐浑身光溜溜,不会飞,手掌绵软,几乎摸不到骨头。
体温很低。
这两个东西怎么会一样?
摇摇头,妙觉又走进夜风中。
沙弥把仙鹤放下,亦步亦趋跟上来:“太子殿下请您一起过节,您为什么不同意?”
妙觉淡淡道:“既然看不见,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沙弥忍不住道:“哪怕听个响也好啊。”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若是妙觉师叔能坐在太子身边,那将是慈云寺乃至整个佛门的荣光。
毕竟,如今的慈云寺地位尴尬。
慈云寺是皇家寺庙,可问题就出在这皇家上。
慈云寺是大约三十年前显宗皇帝为母亲文惠皇后崔氏修建的,按理来说,下一任皇帝该是显宗皇帝的儿子、文惠皇后的孙子,孙子崇奉祖母,慈云寺地位自然屹立不倒。
可谁成想显宗皇帝六个儿子没一个活下来;再加上之前夺嫡兵变,近支宗室是死的死残的残。
最后皇位落在了一个远支宗室,也就是当今天子李知微头上。
今上雅好文学,从小在昭文院读书,原本都准备入仕为官了,却不成想做了皇帝。他做皇帝前爱读书,做皇帝后也雅好儒术、扩大科举,一时间万般皆下品,无论佛道都偃旗息鼓、门庭冷落。
要不是太子殿下偶有驾幸,慈云寺哪还有今日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