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亚兹拉尔却早已关闭了工作界面,正在餐桌上享用被天使殷切推荐的秘制小酱料。
窗外小鸟在叫,阳光正好。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称东部地区平安街周围地带近几个月频频发生失踪案,请市民们出行小心……
……
平安街是西部的中心城区。其独特的城景是街头巷尾小小的个人店铺,各自店面不大,却被店主们打理得精巧漂亮。常见的比如花店,咖啡馆,旧书店,不常见的比如人偶服手作铺,糖纸收藏馆,烂片品鉴馆。任何你能想象的邪门小众店,都可以在平安街找到。
每临近节日,平安街的店主们便会一起换上应景的装饰。比如现在。不过亚兹拉尔认不出那些粉红色与爱心通常代表什么。
他先前同拉斐尔用完餐,一起清理好餐具,双双道别,各自迈出上班的脚步,赶往工作地点,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同居室友。半小时后的此刻,某对同居人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正隔着斑马线两两相望。
啊。亚兹拉尔在心里小声叫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盯着对面神情复杂的天使,张开垂在身侧的手。
工作开始了。
人行道红灯下,一把扫帚横空出现,稳稳抓在了恶魔掌心,有些重量。那是柄极其经典的扫帚,你也许会在某些巫师题材的故事里见过。穿着黑袍子的巫师们总是骑着这样的扫帚,飞在天空来去自如。
此刻,恶魔抓着他的武器,身上穿的不是古典黑袍子,而是现代化颇为帅气的漆黑风衣,背景也不是什么邪恶恐怖的黑森林,而是人来人往的都市。
亚兹拉尔抢先窜了出去。拉斐尔慢了几拍,才抓着他的本命伞,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天使自然没劝回他的伞,还是今早晨亚兹拉尔一遍遍安抚小伞说,乖乖跟着拉斐尔走,到了晚上他们还会再见的,伞才勉强听命。
天使与恶魔共同朝着马路上某个点飞去,那里聚集了人群,拥堵的车辆,和一具倒着的尸体。显然,这是一场车祸。
救护车正在呜呜呜地赶来,警车已经停在路边。肇事的司机痛哭流涕,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但他们都不是二者的目标。
一个人站在路上,模样与旁边死着的小伙一模一样,他茫然地左看右看,又谁也看不见他。显然,他便是死者了。
亚兹拉尔一个漂亮地腾空,举着扫帚把尾端甩向这只鬼魂,像在击打一颗高尔夫球,扫帚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拉斐尔也已撑开了伞,他把水母般的伞面水平往前一抛,如同投出去一块飞饼,伞转了个完美的半圆。
两只武器在鬼魂的头顶相撞,谁也不让谁,砰地往天空上撞出一只巨大的天平幻影。与此同时,一道诡异的声音兴高采烈响起,那是只有天使,恶魔,以及当事人死者才听得到的东西。
【叮叮叮咚!审判时间到——】
一半金色一半黑色的天平,张开在鬼魂头上,紧接着便鬼畜地左右摇摆起来。它以肉眼难以识别的速度,一会儿垂向左边,一会儿摆到右边。
看到这东西,死者迷茫的眼神也不迷茫了。他仰着脑袋皱眉着看:天平金色的左边,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家伙;天平黑色的右边,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家伙。
而他……鬼魂朝左走一步,那天平就跟着往左边平移一步,鬼魂朝右走一步,那天平也跟着往右平移一步,像是狠狠粘在他头上了。从始至终,天平的疯狂摇摆并没有停下。
死者彻底吓清醒了。谁死了后站在这里,结合方才听到的“审判”一词,都应当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了。他猛地扑到那白衣人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救我啊!天使!救救我!我不要下地狱!”
审判天平已被召出,拉斐尔手持飞回的伞,低头看着当事人,谈不上冷漠,却也没有太多感触。这是拉斐尔苏醒后的第一次出外勤,他对流程却并不陌生。
人们死后大多皆如此,见了天使便兴高采烈,看到恶魔则简直就像吃了某种马桶回收物,脸上五颜六色,精彩极了。想上天堂,人之常情,可总有人要下地狱,这便是天使与恶魔的工作。
恶魔,就是一种不招人待见的存在。天使们会说,噢,看看那群扫大街的扫帚批发商,人们见了他们跑得比老鼠还快。
“见鬼的恶魔,不要靠近我!”
“……”
天使不应对恶魔怀有同理心。可拉斐尔还是抬起头,看向了那名恶魔。他觉得……这只恶魔或许会伤心呢?
名叫亚兹拉尔的恶魔却只是静静望着审判天平,等待着一份的审判结果。他外表看上去还是那样青涩,稚嫩,像个刚进公司的乖巧实习生。可他的目光很冷静。拉斐尔想起方才恶魔运扫帚的动作,熟练,潇洒……有点帅气。
天使悄咪咪收回了偷看的视线,他也绷起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望向审判天平。
审判天平,其功能为对死者的一生做出初步审判,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天堂制造与地狱清洁订下友好合作条约后,双方便大致划下了各自的业务范围,各退一步,人死后通常只会遇到一名天使,或是一名恶魔。但有时两公司间仍会发生摩擦。
当天使与恶魔接下各自公司的任务,一同来到了某个死亡现场,意外盯上了同一名当事人死者,便要根据友好条约,召唤出审判天平。天平将告知双方该名当事人的归属——究竟是前往天堂,还是下地狱。
然而,人工智障毕竟是人工智障。审判天平的内置智商并不高,它仅能判断一些十分确切的东西:一名勤劳朴实本本分分甚至常做慈善的好人,当然该去天堂;一名杀人如麻连刀十名受害者的连环杀人犯,自然下地狱。
无论是天堂制造,还是地狱清洁,执行员工都很有默契地背地里称天平为饭桶:“当初设立审判天平的家伙,估计是从小学生课本里摘出的行为规范——天呐,审判天平能看出的东西,就是一名八岁的小学生来了也能看出,要它何用?!”
果然,饭桶天平在让人失望这方面,又一次没让人失望。在天使,恶魔,当事人的紧紧注视下,它摇摆,摇摆,渐渐放慢了摇摆的频率,似乎要慢吞吞地敲出一个结果,三,二,一……
——审判天平剧烈地又摇摆了起来!
像一台换掉的机器,它摇头,摇头,忘乎所以地疯狂摇头。仿佛一个临到ddl才绝望发现,自己的课题竟仍是一片废墟毫无有效构建的可怜学生,在导师面前只能尴尬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