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兹拉尔无疑是没有朋友的,从前的拉斐尔或许算半个……等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稍有些不确信地抬起头,想要从在场唯一的听众那里获得些反馈。
唯一的听众坐在原地,仍呆呆看着恶魔,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刚睡醒一肚子起床气的某只天使,一身战意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亚兹拉尔心中的不确信更深了,有些困惑,有些茫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他直白地轻声问:“我擅自干预了你喜欢的甜品店,这样会冒犯到你吗?”
“……”天使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回答,“不会。谢谢。”
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吐槽点什么,或是犀利地嘲讽些什么。可当天使与眼前的恶魔对上视线,他忽然没了挑刺的胃口。
天使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拿起小木勺,默默吃起蛋糕来。第一口入嘴,他一下子停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像是凭空被谁打了一下。僵硬了几秒,才很慢、很慢地继续咀嚼起来。
——太酸了。
即便如此,拉斐尔仍旧安静吃着小蛋糕。蛋糕已消失了大半,越往下去,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倒是减轻不少。最上面的大颗草莓从始至终都留在杯子里,天使的每一勺动作都避开了它。
拉斐尔就是那种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的天使。旁观的恶魔心想。
亚兹拉尔眼睛眨也不眨,静静看着天使进食的样子。
在这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拉斐尔捏着勺子的指尖稍稍发紧,终于找到个合适的时机,他轻轻哼了声问:“你不尝尝吗?”
拉斐尔把蛋糕吃得很是干净。像是拿着把刀切下去一半,蛋糕便沿着竖切面消失了左半块,右边则留着没动的完整区域。
而他指的,自然也是盒子里另一把勺子——呼,这么巴掌大的一丁点小蛋糕,竟然还配置了两把勺子。哦,果然一开始就想着一起吃吧。天使越思考便越抬起了下巴,颇有种“我看穿你了”的轻蔑。
但恶魔显然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倒不如说,某只迟钝的恶魔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那多出的勺子。
从进门起便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看起来似乎还算正常的恶魔点了点头,便极为自然地从天使手里取过那用过的小木勺,随后更为自然地从他吃过的接口位置舀了一小块,最后迅速送入嘴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令天使拦都拦不住。
拉斐尔再一次呆住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到哪里。是看那被恶魔舔得晶莹的勺子,还是在他界限分明的小蛋糕上突兀凹下去的缺口,又或者是恶魔颜色可爱的嘴唇?
不是,他的意思是……
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拥有着比大多天使更深的洁癖。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无法容忍恶魔吃他吃过的勺子。
他想说这恶魔是不是太没分寸了一点,简直不知羞耻。然而另一个词转了又转,嗡嗡盘旋于脑袋上空。
情人。他们曾经是情人。其他天使都是这么说的。
看这恶魔习惯的样子,他们之间估计吃过彼此不少口水——哦,他指的是转生前的那个“天使”。
拉斐尔被这猜测惊悚到了。更令他感到惊悚的是,这事情竟然并不能让他产生哪怕一丝反感。
他眼睁睁看着恶魔吃完嘴里蛋糕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利落而优雅地把嘴角的奶油舔掉……明明是孩子气又缺乏礼节的行为,顶着这张脸却显得……
拉斐尔迅速抽开视线,将脑海中的画面擦干净。
呵,恶魔,果然是恶魔。
拉斐尔冷酷道:“你这些年扶持那家店的资金,我会加倍还给你的。还有这份蛋糕,我之后也会回礼。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态度仍然未变。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这个蛋糕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对如今的我来说还是太酸了。实际上,现在的我并不爱吃甜食。你能明白吧?就像口味会变化一样,我……”
亚兹拉尔听了会儿天使的吟唱,又低头用勺子戳了戳那颗滚动的大草莓。果不其然,拉斐尔警惕地飞快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害怕他抢走了这个专门留下的小东西。
亚兹拉尔的语调莫名有些轻快,这似乎是他今天第一回展露出笑意,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你从前也不喜欢吃甜食。你第一次吃这款草莓蛋糕时,被吓得当场亮出了翅膀。你以为那种酸意是一种邪恶的毒素。”
“那我临死前为什么……”
“我们初次相遇就是在那家甜品店。那时候店才开业不久。后来你对我说,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吃人类的甜品。‘第一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我猜测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对它念念不忘。”
恶魔体贴地掩饰了他们初遇时大打出手、险些炸坏甜品店的细节。在没有拉斐尔的这些时间里,他的情商也进步了不少。亚兹拉尔有些小小的骄傲,一贯漆黑的眼瞳透亮了几分。
可惜如今的天使并不能注意到这份小小的鲜活。
按照亚兹拉尔的意思,拉斐尔是因为在甜品店里吃到了这辈子的第一份甜品,才会觉得这份味道如此特殊。至于拉斐尔的思考角度则显然不同。